父亲的山村，是被群山搂在怀里的。有时天还没透亮，雾气像一层薄棉絮，盖着村子里的瓦房和土墙，父亲就背起那只褪了色的红十字药箱出门了，药箱的背带深深地勒进他肩膀的肌肉里。我那时还小，常常在半梦半醒之间，听见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吱呀”一声关上。我知道，父亲又出发了。

1968年，父亲成了一名赤脚医生，一做就是十多年。那只药箱，是我童年记忆里最熟悉的物件。棕红色的漆皮磨得斑斑驳驳，铜扣子却擦得锃亮。打开来，里面是酒精瓶、碘伏棉、几包药片，还有那排银针——父亲视若珍宝的银针，针尖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芒。每当父亲要给村里的阿婆、阿叔、小孩扎针治病，他都会在用银针之前，用酒精棉细细地擦，从针尖到针柄，一丝不苟，还要将银针和针筒放到铝盒里，一起架在酒精火上煮，直至铝盒里的水沸腾，以此来杀菌消毒。银针扎下去的时候，小孩子哇哇地哭，父亲就用粗糙的手掌轻轻安抚着孩子，嘴里念叨着“不疼不疼，一会儿就好”。那些哭声，像是山坳里的晨雾，被父亲的手一拂，就散去了。

山路不好走，尤其是下雨天。泥巴路又滑又粘，只要百姓需要，父亲都会毅然前往，双脚踩在泥地里，“吧唧吧唧”地响。有一回，村里的英嫂急匆匆地跑来敲门，说她家闺女高烧不退，烧得直抽抽，不省人事了。父亲二话不说，背起药箱就走。他给孩子打了退烧针，又用湿毛巾敷着额头，折腾了老半天，孩子退了烧，醒过来了。英嫂握着父亲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出一句：“定叔，您是咱的恩人哪。”父亲摆摆手，安抚了几句，然后背起药箱往回走。

我不知道父亲那时期走过多少里山路为百姓治病。我只知道，他脚板底的老茧厚得像牛皮，冬天裂开的口子，用胶布缠了一层又一层。

后来，父亲从背药箱改成了拿粉笔。村里的小学缺老师，父亲就去代课，成了一名民办教师。父亲教的是复式班，一个教室里坐着两三个年级的孩子。父亲站在讲台上，一块水泥抹的黑板，一盒粉笔，几本旧课本。他教一年级的孩子写“人”字，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一笔一划，端端正正。然后叫二年级的孩子背乘法口诀，叫三年级的学生读课文。

父亲教语文，最得意的是教孩子们写字。他说，汉字是有翅膀的，写好了就能飞。我那时不懂，以为父亲在说胡话。后来我看见他握着班上最淘气的顺子的手，一笔一划地写“山”字。顺子的手黑乎乎的，指甲缝里全是泥，父亲的手包着他的手，粉笔在黑板上慢慢地走，走出了一个“山”字。父亲说：“你看，这就是咱们的山，咱们就住在山里面。把这个字记在心里，将来走出了大山，不管走到哪儿都忘不了。”顺子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像是懂得了点什么。

还记得教室的窗户没有玻璃，冬天糊着报纸，风一吹，“呼啦呼啦”地响。孩子们的手冻得通红，像一根根胡萝卜。父亲就从家里拿来炭盆，生起火，放在教室中间。红红的炭火映着孩子们的脸，黑里透红，像山里的柿子。父亲就在炭火边讲课，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他讲课文里的故事，讲外面的世界，讲轮船从桥下过、火车在桥上跑、飞机在天上飞。孩子们听得入神，眼睛一眨一眨的，仿佛那些遥远的东西，就在炭火里一闪一闪地亮着。

父亲那时写过一首诗，是写在备课本后面的。我后来翻出来看，上面写着：“我拂去孩子们额头上的荒凉，让汉字长出青翠的翅膀。”他把那张纸夹在课本里，纸都发黄了，字迹也有些模糊，但那些字，却真的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到了孩子们的心里。好多学生后来走出了大山，有的也当了老师，有的做起了生意。

父亲最后一个身份，是村支书。他当村支书的时候，我已经到镇上念书了。每次回家，都看见父亲更忙了。他的办公桌上，多了一枚公章，木头柄子，磨得油光发亮。父亲说，公章是百姓给的，盖下去的就是责任。他当村支书那些年，带着村民修路、建村委办公楼、建学校。修路的时候，他带头抡起锄头，手上磨起了老茧和血泡。建村委办公楼和学校时没钱买材料，他就组织村民一起用肩扛木头，你捐一根他捐一根，就这样东拼西凑把办公楼和校舍建起来了。

父亲在村里当干部那些年，兢兢业业、实实在在、任劳任怨。我后来想，父亲这一辈子，其实是翻过了三座山。一座是药箱堆成的山，山里装着全村人的健康；一座是粉笔堆成的山，山里藏着孩子们的未来；一座是公章堆成的山，山里担着一村人的信任。这三座山压在他肩上，他却没有被压弯，反而把山踩在脚下，一步一步地走，走出了山里的路，点亮了山里的灯。

如今父亲老了，头发白了，也走不动山路了，但村里人还是习惯来找他。这家孩子该上学了，来问父亲的意见；那家老人身体不舒服，来问父亲吃什么药……父亲就坐在老木椅上，慢悠悠地说着，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山尖上的霜雪。

我有时候想，父亲的伟大在哪里呢？他没有做出惊天动地的大事，没有轰轰烈烈的壮举。他只是一个赤脚医生，一个乡村教师，一个村支书。他只是尽自己的本分，做自己该做的事。可就是这些本分的事，在那些年月里，像春天的雨一样，一点点地渗进山村的土地里，让庄稼长出来，让树绿起来，让人的心里亮堂起来。

如今，我也带着全村百姓的信任，回到村里，走上父亲当年工作过的岗位，登上了老父亲曾翻越过的那座山。

作者：周建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