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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尾修伞人

平日里的生活,大多是平平淡淡的琐事。家里的东西用久了,难免会坏,一把伞脱线、断骨、漏雨,扔了可惜,凑合用又别扭。住在老巷的这些年,东西坏了我并不着急换新的,习惯性往巷尾走,找陈师傅修一修。小小的修伞摊,不起眼,却实实在在方便了整条巷子的街坊。

这条老巷的节奏一直很慢。青瓦老屋,篱墙错落,风吹过来都带着慢悠悠的味道。巷口的早餐铺天天飘着油条的香气,中段的裁缝店常年挂着各色布料,唯独巷尾的修伞摊最安静。没有招牌,不吆喝,就搭着一顶旧蓝色帆布棚。棚下挂着几把待修的旧伞,撑开晾着,零零散散的,在光影里轻轻晃着,看着格外踏实。

在老街人心里,去这个小摊修伞就是一种习惯。不管谁家雨伞坏了,第一反应就是去找陈师傅。守摊的陈师傅,在这里修伞修了四十多年。常年拿钳子、穿针线,他的手掌布满老茧,粗糙又厚实。几十年的光阴,都藏在这双手的纹路里。他不爱说话,每天就守着小摊,安安静静修伞,日复一日,从没间断过。

我第一次找他修伞,是一个突如其来的雨天。那天雨下得又急又大,我撑着一把旧伞赶路,没走多远,伞骨直接折断,伞面裂开一道大口子,雨水顺着缝隙往下灌,浑身很快就淋湿了。我赶紧躲进巷尾的帆布棚,刚好看见陈师傅坐在小马扎上忙活。他的摊子很简单,一张褪色的旧木桌,摆着他全套的工具:长短不一的备用伞骨、卷起来的防雨布、分好类的针线铁盒,还有一个磨得发亮的铜顶帽,是他父亲传下来的老物件,跟着他修了一辈子伞。

陈师傅上了年纪,手指关节有些僵硬变形,做起活来却格外麻利。他穿针根本不用老花镜,随手捻一下线头,轻轻松松就能穿进针眼里。看我淋得狼狈,他抬头笑了笑,眼角皱出细密的纹路,语气特别温和:“不慌,先避避雨,小问题,一会儿就给你修好。”说完就拿起钢尺量破洞尺寸,挑出颜色相近的伞布,剪刀咔嚓几下,裁得大小刚好。缝补的时候,针脚密密麻麻,排布得整整齐齐,比我见过的很多新伞做工还要细致。

平日里,小摊前总有人驻足。街坊邻居路过,有空就站着聊两句,没空就把伞放下,嘱咐一句不急着取。住在附近的张奶奶,每次买菜回来,顺手就把家里的旧伞送来,从来不用特意操心。有一回,隔壁的年轻小伙要赶车出差,早上出门才发现伞坏了,急得团团转。陈师傅见状,立刻放下手里的活,专门给他加急修补,半小时就修好,一分加急费都不肯多收,只朴素地说:“出门办事,别被一把伞耽误了。”

不少人跟陈师傅提议,让他搬去临街的铺面,人流量大,生意能更好。他每次都摆摆手拒绝了。他说老巷熟客多,大家找他方便,不用折腾,也能省下房租。后来我才听说,陈师傅的老伴长年身体不好,家里所有开支,全靠这个小摊支撑。日子过得不算宽裕,可他做人始终堂堂正正。有个年轻人修伞,觉得他辛苦,塞了五十块钱,说不用找。陈师傅当场就不肯了,认认真真把零钱翻出来退回去:“做手艺的,凭本事赚钱,该多少是多少,不能多拿别人一分。”

这几年城市改造,老巷变化很大。周边的老房子拆了一大片,以前熟悉的邻居大多搬走了,巷子变得空旷冷清。可不管周遭怎么变,巷尾那顶蓝色帆布棚,一直都在。去年夏天我回去,老远就看见那抹熟悉的蓝色。陈师傅还是老样子,坐在小马扎上低头修伞,阳光透过棚顶的缝隙落下来,洒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安静又平和。

我把自己用了五年的雨伞递给他,伞骨断了两根,伞面也磨出了细小的破洞。他接过伞,熟练地撑开检查问题,卸下坏掉的伞骨,换上新的,一针一线仔细缝补破损的地方,最后在衔接处抹上一点润滑油,让伞开合更顺滑。二十分钟不到,一把破旧的伞就修得完好如初。我问他多少钱,他还是一如既往的老话:“十五块,老价钱。”这么多年,物价涨了不少,他修伞的价格却一直没变。

临走前我回头望了一眼,帆布棚下,陈师傅依旧低头专注手里的活。时代一直在变,老街在翻新,故人在离散,但有些东西始终没变。陈师傅守着小小的修伞摊,守着一门老手艺,也守着老巷最朴实的烟火。他用一针一线,修补的是破损的雨伞,熨帖的是寻常生活的细碎缺憾。这份平凡又长久的坚守,不张扬、不耀眼,却足够温暖每一个路过、被他帮助过的人。

作者:聂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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