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静的校园里，一群孩子举着物什舞动——那不是鳞甲峥嵘的龙，而是由寻常板凳连接成的、朴拙的龙。木纹在冬日下泛着温润的哑光，小手紧握凳脚，随着“月光光，照四方”的童谣起伏穿梭。那调子从岁月深处渗出来，带着浓浓的客家乡土味儿。指导他们的女子——广东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凳板龙”市级代表性传承人王小曼眼神灼亮，仿佛捧着一簇易熄的火苗。这条用板凳、童谣和热气呵成的龙，正试图唤醒一片沉入地底、属于稻浪与祠堂的月光。

校园里，孩子们专心致志地操习凳板龙之艺。

这便是和平凳板龙给我的初遇。它没有磅礴声势，却有股草根深处钻出来的韧劲。我知道它见过世面，影像曾漂洋过海，乡人提起总泛起自豪的目光。可那神气底下，我总觉得还藏着别的东西——一种极淡的、被热闹盖住的惶惑，像龙身上总也掸不尽的时光灰尘。

这龙的根，长在生活最客家的泥土里。《和平县志》载：“元宵自十三至十六夜……儿童扮狮子龙灯到人家庆贺。”寥寥数语推开一扇喧哗的门。我仿佛看见旧时年节，爆竹硝烟像淡青色的雾弥漫巷弄。真正的长龙金鳞闪耀，在锣鼓声浪里翻江倒海。人群沸腾如粥，挤在缝里的孩童眼眸被那光彩灼得发亮。大人的世界进不去，童稚的戏仿便成了通往神话的梯子。顶起家中箩筐是威风的狮头，举起笨重长凳是自己的龙。巷口晒谷场成了他们的江湖。没有锣铙，就用清亮童谣替代，那不成调的哼唱与板凳磕碰声、与奔跑后的急促呼吸交织，成了民间艺术最原初的、带着奶腥气的胎动。

这条从生活跌撞出来的小龙，自此有了命脉。它从明清烟火里游来，在二十世纪中叶乡野盛极一时。而后遇见命里的“点化人”——旧时和平“三角班”艺人黄锦源。他以江湖之眼，看出这孩童戏耍里的乾坤，将坊间野趣与戏台生旦丑揉在一处，直白童谣换作讲述农时耕作的采茶调。一条乡野板凳，自此被赋予角色魂灵，在亦庄亦谐的步法与唱腔里，完成从“玩意”到“玩意艺术”的蜕变。

然而时代风向变得比龙转身还快。喧嚣声浪淹没童谣，电视光彩黯淡板凳。这条龙险些成了博物馆里沉默的标本。直到世纪之交，和平县文化馆庄学诚、王小曼们像考古者，在古郡老街深巷俯身探寻。2005年元宵，是它重见天光的日子。当由孩童舞动、略显生涩的凳板龙重新游弋在县城街道时，两旁目光复杂：老者眼底闪过记忆的闪电，年轻人投来新奇却疏离的打量。这龙游在现实街道，却更像游在时间夹缝里。2008年，在庆祝河源建市二十周年的辉煌舞台上，它凝练五十年光影，以一场《舞起我的凳板龙》完成惊蛰般的重生。舞台追光如火，烧去的不只是灰尘，更是一层名为“遗忘”的硬壳。

重生之后，路向何方？传承人王小曼清楚，龙要真正活着，不能只靠博物馆式保鲜，须在时代脉搏里找到自己的呼吸。她将教学首站放在校园——孩子的身体是最丰沃的土壤。古旧采茶调换作活泼的《一把酸枣》；传统细碎步、十字步里编织进“游龙”“穿花”“拜四方”等更富美感的动作。她像谨慎的炼丹师，在古典丹炉里投入现代审美的薪柴，既要炼出新颜，又不失旧魂。

可“新”与“旧”的缠绕，远非步法曲调那般简单。它触及民间艺术生命最深的困惑：如何长大？如何走入更广阔人间？凳板龙陷入“长不大的幸福烦恼”——因孩童纯真而可爱，也因这份纯真被无形限定。王小曼足迹从小学到职业学校，授徒逾五百，编舞数十，竭力培养“全面发展的‘小龙人’”。可她深知，比技艺传承更难的是魂脉的接续。那“魂”不在金光闪闪的演出服上，而在乡土自身肌理中。于是她把目光从凳板龙移向和平客家热土上散落的其他非遗明珠：憨态猫头狮、欸乃深情的浰江船谣、喜庆春牛舞、流光凤凰灯……她像采诗官，试图将这些散佚乡音汇编成视觉史诗。她还大胆采用朴拙厚重的“墩头蓝”染布作舞龙服饰。

2023年《五月五》便是“集大成”尝试。泥鸡吹奏嘹亮略带悲怆的土韵，与凳板龙稚拙动态交织，催生出奇异和谐的生命力，一举夺魁。成功密钥正是那浓得化不开的“和平客家元素”。王小曼像手握罗盘的领航员，在传统海洋与时代风浪间，为这条凳板龙寻找既不迷失源头、又能驶向远方的航道。

离开和平许久，那凳板龙影却常在心底浮现。我忽然懂得，王小曼们守护并创新的，远不止一项非遗。他们打捞的是一种正在消逝的感知世界的方式。那条板凳龙，是孩童用身体“想象”出的龙，连接着人与天真的自己、与土地的温情、与族群的记忆。

月光光，依旧照四方。只是不知骑白马过莲塘的，还是不是旧时少年郎。和平凳板龙，这条从生活里生长、一度蒙尘、又在无数双手摩挲创新中重焕光彩的小龙，它的“长大成‘龙’”，或许并非要变得辉煌庞大。它的使命，就是成为一个永恒的“引子”。引着奔忙的我们，在某个被月光浸润的夜晚，停下脚步，倾听一条板凳的诉说，找回那份属于月光、童谣与土地的，最初也最深的乡愁。那乡愁不在远方，就在我们举起生活、赋予它形神的那一刻。当孩子们举起板凳，他们举起的，是一整个正在远去的客家乡土；而我们凝望的，是自己生命中那片亟待唤醒的、寂静的月光。

作者：张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