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雨(外二章)
午初,空气好像凝成固体,把世界都封存其中,压抑着声嘶力竭的蝉鸣,压抑着电风扇疲倦的叶片,压抑着人昏沉的意识。
风来了,从海上匆匆赶来,带着咸涩的气味,急切地在村子里狂奔。柚子树使劲摇颤,晾衣绳上的白衬衫猛地鼓成帆,像要挣脱系缆乘风远航。
一只蜻蜓慌张地掠过,翅膀扇动着天空的不安。
奶奶拄着拐杖,站在大门口喊:“快去收谷呀!”
声音仿佛穿过云层,屋里的、田间的、山上的人,飞也似的跑到禾坪,慌而不乱,刮的,扫的,装的,挑的,禾坪上的稻谷,在一种无声的秩序里,转眼间便转移进屋。
一滴,两滴,三滴……雨点大而有力,砸在地上,发出闷闷的钝响。紧接着,砸在瓦片上、树叶间、池塘里……雨点越来越密,越来越急。雨声从独奏变成交响乐,从低语变成呐喊。
一根根粗粗的雨线,连接着天和地。我伸出手去,却扯不断,也牵不走,只留下一掌清凉的慰藉。
整个世界,都在雨中了。
空气中弥漫着新生般的清新,泥土的腥香翻涌上来,草木的青涩也浮游其间。暑气被一寸寸按进土里,凉爽从大地的深处,缓缓升起。
远处的山,淡了,模糊的轮廓浮在雨雾中,像水墨画里,那最不经意却又最苍润的一笔。
没多久,雨停了。宛如受了委屈的少女,痛快淋漓地哭过一场,随手抹去眼泪,转身走了,只丢下一个清凉的背影。
屋檐还在滴着水,犹如数着时间的脚步。雨水洗亮了每一片树叶,也涤荡了心底那层浮尘。
静了,凉了。
奶奶坐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喊:“快去晒谷呀!”
太阳从云层里探出头。屋里的人拿着锄头、铁铲、扁担、镰刀走出门去了。我一担一担地将稻谷挑到禾坪,铺成一方灿烂,那金黄与青瓦的沉静、灰墙的斑驳、翠绿的鲜嫩彼此浸染,丽而不艳。忽然有一群禾雀栖在电线,先是一只胆大的俯冲下来,啄两口便抬头张望,随即三五只跟上,转眼间黑压压的一片扑腾下来,好像把一簸箕木耳猛地泼在了谷面上,溅起细碎的金色光点。
夏雨,不是渐渐止息,是剑及屦及的酣畅和戛然而止的留白。
一方空地
父亲走后,那块自留地一直空着。
空得那么彻底,连野草都犹豫着不敢落脚,站在地头犹豫了整整一个春天。只有早起的露水还记得去坐坐,像一群不懂事的孩子,偷偷翻动父亲没带走的影子。
我学着耕种。太阳太沉,把它埋进土里,夜里便长出月亮来,薄薄的,白白的,像父亲最后咳嗽时捂住嘴的那块手帕。播种总在傍晚进行,撒几粒鸟粪,浇上渐渐变暗的天光。
风从山那边吹来,捎着些泛黄的消息,在空地上闲逛几圈,又独自走了。
不知什么时候,狗牙根草来了。它们一天一天地,一寸一寸地,把荒凉编成密实的草席,把自己活成一地庄稼,就像父亲把自己活成一头牛一样。
蹲下来,静静地听,会听见地里“沙沙”的声响,像极了父亲累了坐在田埂打盹时的鼾声。
地终于满了,挤挤挨挨的绿。可我知道,最中间的地方,永远空着。那是父亲走时,在那里挖走了一抔土。
风来的时候,整块地都在点头。只有那个空位,倔强地,向着天空。
老屋
风从木门的缝隙挤进来时,荒草已在门槛内外占据了各自的领地。春日的青,秋天的黄,它们把四季裁缝成时装穿在身上,像一群等不到主人的熟客,索性自作主张地住了下来。
门轴转动的声响惊动了梁上的灰,纷纷扬扬落下,宛若时光正在一层层剥落。
半块月亮爬上东墙时,屋顶的碎瓦正托着一汪薄薄的清辉。它翻墙的动作很轻,怕踩碎了满屋的寂静。未进屋的那半,在石阶上瘫成一滩陈年的水渍。月光老得在那里走不动了。
老井早已干涸,井底的石头都露出来了,唯有月影还在执着地打捞着什么,大约是很多年前的某个夏夜,不小心掉进去的半句闲话。
沙梨树的影子斜斜地躺在地上,舒展得像一只倦了的猫。那张藤椅还在横屋的厅里,扶手处的光泽被岁月磨得温润,刻着无数个夜晚茶水凉了又续的心事。风吹过来,椅子轻轻晃了晃,却再摇不出当年的吱呀声了。
沙梨树的叶子落了。先是三片,后又两片,飘在藤椅上,落在瓦片上。
作者:龚金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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