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竹笋粥
有些味道,会在心底生出细密的根须,岁月稍有动静,便悄然抽芽,撑开记忆的土层。
那时,每至暑假,像一件被母亲折叠整齐的行李,连同兄长与妹妹,我们一并寄存在外婆所居的乡下的木造老屋里。山路九曲回肠,绕得人晕眩;蚊蚋在黄昏编织成网,叮出的包要痒上三天;而大人口中那些山林的精怪,总在入夜后化作窗外的影子,随风摇动。最怕的是暮色渐浓时分,竹林边缘会晃出一团沉默的黑影——山猪,外公总说它们不伤人,但我们依然尖叫着奔逃,脚步声踏碎田埂上的夕光。外婆家的灶脚,那团暖融融的灯火与蒸腾的饭气,便成了我们退守的最后一座堡垒。
山里的雨来得急,走得也干脆。一夜风雨将竹林洗得发亮,空气里浮动着草叶被碾碎后的清苦气息。天还墨黑着,外婆已提着竹篮上山。她说,风雨洗过的绿竹笋最是清甜,水汽渗进土里,笋子吸足了,嫩得像能掐出月光。她回来时裤脚湿透,竹篮里卧着几根裹泥的笋,粗短敦实,像大地悄悄递出的信物。我在灶边看她劳作:布满粗茧的手握住笋壳,一拧一旋,褐衣应声剥落,露出羊脂般的笋肉,断面渗出细密的水珠,那股凛冽的清香便炸开来,冷冷的,带着山野的野性,横冲直撞地盈满整间厨房。刀锋划过笋身,切成细丝,每一下都干脆利落,仿佛把清晨的寂静也一并切碎了。
熬粥是件慢事,慢得像山间的日影爬过石阶。白米与笋丝在乌黑的陶锅里翻滚,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外婆搬张小凳坐在灶前,时不时添一根细柴,火光在她脸上跳跃,勾勒出皱纹的沟壑与眼角的温和。锅里的咕噜声渐渐稠密,米粒在滚水中开出花来,笋丝将自己融进米汤,原本清冽的香气被文火驯服,化作一种绵长的、温厚的甜。起锅前,外婆撒上泡发的香菇丝,淋一勺自炸的油葱酥,“滋啦”一声,香气像被点醒的猛兽,直直扑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我们捧着粗陶碗坐在门前的石阶上。蝉声如雨,从头顶的樟树倾泻下来,把整个午后灌得满满的。粥烫,我们鼓着腮帮子吹气,白烟拂过面孔,眼镜片蒙上雾,谁都不说话,只顾埋头吞咽。那粥滑过喉咙,笋丝脆嫩,米粒软糯,油葱酥的焦香在齿间碎裂,像小小的爆炸,把之前对山野所有的恐惧都炸成齑粉,只剩一股踏实的暖意从胃底升起,漫向四肢。外婆总倚着门框看我们狼吞虎咽,自己却迟迟不动筷子,偶尔从厨房端出一碟脆瓜、一碟菜脯蛋,轻轻搁在我们中间。那些小菜沉默地陪衬着,咸淡恰好,成了那碗粥最温柔的注脚——不争不抢,却让整碗粥的滋味更加丰满。
多年后,外婆已化作山间的清风。那片竹林还在,年年青翠如昔,却无人踏着晨露去采笋了。去年我再去,舅妈煮了一锅竹笋粥招待我。一样的绿竹笋,一样的细丝,一样的香菇与油葱——我捧着碗,却怎么也填不满心里那个巨大的缺口。粥在舌尖打转,味道是对的,可少了柴火在灶膛里跳舞的噼啪声,少了外婆添柴时哼的那支老调,少了三兄妹为最后一勺争抢的喧闹,少了那个被蝉鸣与粥香腌渍透了的午后。
我终于明白,流失的从来不是味道本身,而是承载味道的那个时空。器物可以复制,食谱可以抄写,但柴火的温度、手掌的弧度、目光里无需言说的爱——那些细微如尘却重若千钧的东西,再也回不来了。
原来,人最深切的眷恋,从来不在某个具体的地点,而在那被爱缓缓安放过的、再也无法折返的时光里。外婆那锅竹笋粥,早已炖进了我的骨血,化作了记忆的底色。往后每至蝉声初起的季节,那份温润的香气便在我心中再度沸腾,仿佛她从未走远,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在味觉的深处,为我熬煮着整个童年的安宁。
作者:王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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