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前最后一节课，我布置了六年级下册第一单元的作文——写家乡的风俗。

收上来的大半作文，写的都是逛花市、抢红包，满是千篇一律的热闹痕迹。唯独小峰的本子上只写了一行字：“老师，我们家没有风俗，只有冷掉的外卖。”

小峰住在县城新区的普通高层里，父母在隔壁市经营小工厂，年底赶货常不回家，他跟着做保洁的奶奶住在二十楼。这片小区很新，邻里之间大门紧闭互不相问，像许多孤立的小岛。

课后我把他叫到走廊，他低着头望着脚尖：“爷爷以前在老家会炸油角，搬来楼房后怕油烟熏到邻居，就不敢再做了。爸妈不回来的时候，家里冷锅冷灶，煮袋速冻饺子就算过年了。”

这孩子以为风俗的前提是团圆，团圆不在，风俗就没必要存在。我思考后说：“这次作文不只在纸上写，周末给你个特别作业，回家和奶奶一起炸一次油角，把过程拍下来，把味道写出来。”

小峰猛地仰起头，眼里先是闪着不敢置信的光，很快又暗下去：“我家没有大油锅。”

“用平底锅，少炸几个，尝尝味道就行。”我鼓励他。

周一他刚到校就兴奋地告诉我，奶奶真的翻出了糯米粉，去市场买了新鲜的花生和芝麻。

当天的作文讲评课，我没让大家读华美范文，只让孩子们上台展示照片。小峰的照片里，昏黄的灯光下，奶奶皱着眉，手握着小峰的手，慢慢捏出一个个歪歪扭扭的油角褶。

他站在讲台上声音微微发颤：“奶奶说油角要捏出褶子，像小荷包一样，来年的日子才会鼓鼓囊囊。以前我觉得这是老迷信，可那天奶奶的手握住我的手时，我心里一下子就暖了。”

教室里安安静静，孩子们看着照片，仿佛真的闻到了混着芝麻香的焦糖油味。

后来小峰交上来的作文，写得比谁都动人：

以前我以为风俗是大人世界的热闹，和我无关。爸妈不在家，奶奶年纪大了，我家的春节就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可原来风俗是一道加法题。老师的小任务是第一个加数，奶奶传过来的手温是第二个加数。平底锅里只炸了十几个油角，爸妈还是没能回来，可捏那十二道褶子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家里一点都不冷清了。

原来风俗不是非要全家人整整齐齐才能做的仪式，只要有人记在心上、有人肯动手去做，那点冒出来的热气，就称得上是风俗。

我把炸好的油角装进保鲜盒寄给爸妈，特意多塞了几个。这里面加了奶奶的耐心，我的努力，还有藏了好久的想念。

就算他们还在路上，咬一口这个油角，我就觉得我们一家人从来没分开过。

我在评语栏里认真写下：“生活中最宝贵的运算，就是用爱做加法。”

后来小峰的父母依旧忙碌，但听说每到传统节日，小峰都会拉着奶奶，照着老法子做些应节的吃食。在城市的高楼森林里，这个孩子用自己的方式守着家里的小风俗，也给那段原本孤单的童年，添上了最暖的一笔色彩。

华南师范大学附属河源江东星河学校 李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