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漆斑驳
“旅客们,请注意!开往广州的班车即将发车……”
广播响起来的时候,我正在候车厅的角落里。声音从头顶的喇叭里传出来,带着电流的滋滋声,有些刺耳,又有些亲切。这声音多年前经常听,如今再听见,像被什么轻轻拽了一下。
候车厅里冷冷清清的,塑料椅子排成整齐的方阵,大多空着,静默地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体温。
阳光从玻璃顶棚漏下来,照在灰白的椅背上,照不出什么颜色。墙上的时刻表还是老样子,红字,黑字,只是很多班次后面多了“停运”两个字。
检票口只有一个工作人员。我把票递过去,她抬了一下眼皮,扫了一眼,又低下去了。动作很快,快得像怕耽误了什么。
穿过通道,大巴就停在老地方。车身还是那种蓝,漆皮有些起了,露出底下的铁。车门开着,抬脚上车。一步没踩实,膝盖磕在台阶上,疼得钻心。
这疼很熟悉。十一岁那年,第一次独自出门,也是这样的台阶,人太多,被挤下来,膝盖磕出血。只是那时哭,现在笑。
车厢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散在空旷的座位上。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一排排空椅子上,亮得有些晃眼。冷气从头顶的缝隙里钻出来,吹得人胳膊发僵。
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风景慢慢往后退——先是车站的围墙,然后是几条老旧的小巷,再然后,就是公路了。
车子开得不快,引擎的声音闷闷的,嗡嗡的,像一个人在低低地说话。
记得十一岁那年,也是这样的声音。一个闷热的夏日午后,我揣着皱巴巴的车票,站在国道边的小站,手心全是汗。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座位上、走道里都挤满了人。背蛇皮袋的同乡挨着肩,揣着土特产的老人低声叮嘱孩子。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眼神亮亮的。
车厢里什么味都有:汗味,泡面味,家乡土特产的味道,混在一起,闷闷的,热热的。那时不觉得难受,只觉得热闹。车子走走停停,有人上,有人下。我望着窗外,觉得沿途的山,比家里的更青一些。
那是第一次出远门。窗外的山,和家里的不一样。家里的山矮,像蹲着;这里的山高,像站着。我盯着它们看,直到脖子酸了,才确信自己真的走远了。
后来在珠三角读书,每逢节假日,车站里都是人。排队买票的队伍弯了好几道弯,从窗口一直排到广场上。有一年国庆节,我在车站等了整整十个小时,才等到那辆回家的车。等车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上了车心才安定下来。车子晃晃悠悠,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远远近近的,像星星落在地上。
如今的车站,再没有那样的队伍了。时间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高铁通了,私家车多了,手机APP亮了。
私家车一辆接一辆从窗外掠过,快得像符号,像闪电。屏幕上的顺风车,头像一闪一闪的,轻轻点一下就能约到。已经很少人愿意在车站等上半天,等一辆未必有座位的大巴。
那些固定的班次,那些绕路的站点,那些被挤得发烫的座位,都慢慢冷下来了。
车子开过一段隧道,光线暗下来,又亮起来。
想起有一次回家,晕车晕得厉害,胃里翻江倒海。旁边一个阿姨,操着家乡话,问我要不要晕车药。她从包里翻出一片,递过来,又把靠窗的座位让给我。还有一个大哥,从塑料袋里抓了一把炒花生,塞到我手里,说自家种的,香得很。
那时的车厢里,总有人递东西。花生、橘子、腌萝卜,带着乡土气,也不值什么钱,递过来的时候,手是热的。
那些带着温度的手,现在不知道在哪里了。
车子慢慢开着。窗外是公路,公路两旁是树,树后面是田。风景和多年前没什么两样,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车里很安静。空调嗡嗡地响,座椅偶尔吱呀一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递花生。
车到站的时候,我拎起包,走下台阶。没回头。
车子没熄火,引擎还在嗡嗡地响。它一会儿就要掉头,开回起点,载着下一拨人,或者不载。
我坐上了一辆出租车,后视镜里,那辆蓝漆斑驳的大巴还停在原地。阳光落在车顶上,亮亮的,像很多年前一样。
作者:赖冬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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