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院草木 满院清欢
父亲的欢喜很简单,不过是满院子的绿。
老家的小院不大,方方正正,被父亲收拾得像一本摊开的农书。东墙根下是几垄菜畦,从春到秋,从不闲着。早春的菠菜、香菜最先冒头,嫩生生的绿贴着地皮长;清明一过,父亲便翻地、打垄,把黄瓜、豆角、西红柿的秧苗一株株安顿下去。他做事一向要个齐整,菜畦打得横平竖直,连竹竿搭的架子也疏密有致,交叉口捆的绳子都在一条线上。母亲常笑他:“种个菜罢了,又不是绣花。”父亲头也不抬:“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得漂亮,自己看着也舒坦。”
西墙角那丛金银花,是父亲从野外挖回来的。开始只是一根细藤,蔫蔫的,我们都以为活不了。父亲却日日浇水,拿细竹竿引着它往墙上爬。不出两年,竟蓊蓊郁郁铺了半面墙,像一块绿毯子把砖墙都覆盖了。初夏时节开花,初开是银白,隔日便转作金黄,一蒂两花,黄白相映,所以叫金银花。风一过,满院子都是清冽的香,不浓不淡,正好沁到人心里去。
父亲每天清晨必去院里走一圈。先看看黄瓜藤又爬了多高,豆角花开了几朵,再蹲下来摸摸西红柿的果子硬了没有。浇水用的是一把旧铁皮壶,水从壶嘴洒出去,划一道弧线,落在菜畦里,也落在父亲微微佝偻的背上。有一回我回家,正撞见他蹲在金银花架下摘花。阳光从叶缝漏下来,碎碎地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摘得很慢,一朵一朵放进竹篮里,像在数什么宝贝。见我来了,便说:“晒干了给你泡茶喝,清火的。”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做木工活。那时院子里光秃秃的,他成天忙着外出干活。年龄大了以后,他倒像换了个人,把大半心思都花在了这小院里。翻地、锄草、捉虫、搭架,从木匠到小院的园丁,父亲从来都是一丝不苟。邻居路过,常隔着矮墙喊他:“老李,又忙活呢?”他便直起腰,擦把汗,笑着回:“闲不住,活动活动筋骨。”
果蔬们不负父亲的心血。夏天一到,黄瓜顶着黄花,豆角挂着紫花,西红柿青里透红,茄子紫得发亮。做饭时,父亲跳进菜园,随手摘几根豆角、两个青椒、一把油菜,片刻工夫,凉菜热菜就端上了桌。一家人吃着自己院里长出来的菜,总觉得格外鲜甜。父亲坐在饭桌旁,夹一筷子凉拌黄瓜,慢慢嚼着,脸上那点得意,藏都藏不住。母亲说:“你爸种的菜,比买的香。”父亲便笑了:“那当然,自己侍弄出来的,能一样吗?”
金银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父亲把采下的花摊在竹匾里晒干,装进玻璃罐。冬天泡茶时丢几朵进去,热水一冲,干枯的花瓣慢慢舒展开来,浮在杯子里,像又活过来一样。那缕清香从舌尖漫到喉咙,清清凉凉的,让人想起夏天满院的绿。
草木不言,却把父亲的时光一桩桩记了下来。哪垄菜是他蹲了半晌才收拾齐整的,哪根藤是他踮着脚引上架的,哪朵花是他眯着眼一朵朵摘下来的。小院不大,装不下什么宏大的念想,却装得下父亲全部的欢喜。那些绿,那些香,那些慢悠悠的日子,便是他的清欢了。
一院草木,满院清欢。父亲守着他的小院,草木守着父亲,日子就这样绿绿地过着,不慌不忙。
作者:李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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