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这座繁荣的城市，对我而言是难以融入的。我对这座城市的了解仅限于偶尔出公差时见到的，以及听阿鸽说的。

阿鸽是我老乡，几岁大就随着父亲来到深圳。他不止一次跟我说过，上世纪90年代末的深圳城市布局、交通规划以及地下枢纽设施每天都在更新，带给他前所未有的震撼。那时所有人都在赶着趟快车。深圳速度，简单来说，就是“一分钟上下过亿的交易”。大学毕业后，他成为一名建筑工程师，参与了深圳市许多重要的大基建项目，其中就有体育中心和机场的项目，说起这些时，他的眼里是有光的。

正因如此，当我在深圳高架桥上堵车时收到他的信息，才感到意外。那是早上九点二十分，他刚到工位，而我刚出门不久。他需要在早上六点半起来赶地铁，在八点半前赶到新项目的工地，而我则需要等到早上九点才能出门，因为我从外地来，车辆有限行要求。他说：“我家楼下是人流量很大的地铁站，最近半年周边不少店铺都倒闭了，每次经过都会感慨。”受经济大环境的影响，他所在的公司也陷入了资金困境，去年开始就已经对他进行了降薪，被优化是迟早的事情了。

屏幕里的字冰冷得像手似的，使我哆嗦了一下。透过车窗，我拍下一朵外形神似“小猪”的云朵照片发给他，想借此绕过这种残酷的话题。可他却说，不必安慰他，对他来说被优化或许是件好事，他一直在努力适应深圳速度，可也不能避免“一分钟就会错过一趟地铁或一个座位”，迟到或是罚站都令他难以忍受。要是真的被优化，他也就有理由去找一个新的机会。

我问他：“要是以后项目离家近了呢？”

他却回了一句：“家楼下那家常去的咖啡店倒闭了，不会再开了吧。”微信框上显示阿鸽“正在输入”，过了好几分钟，这几个字消失了，我与阿鸽都陷入了沉默。

车辆在高架上穿过不少高耸入云的建筑。走走停停间，我不禁想象，在那些建筑内办公是一种什么体验，尤其是在那些需要把头仰成90度才能看到的高层里，云层笼罩时，那儿会不会不是人间，那儿会不会没有加班也没有被挤扁的包子或是一根油条。

我上不去那些建筑，当然我也不想上去，我怕在那么高的地方往下看。下了车，在路上走着，这座城市又让我成了一个异类，周围的人走路速度都很快，来不及看清的人脸都在脑后化作一团黑影，我像是陷入王家卫抽帧的电影镜头里，时间在塌陷。

我看见那句宣传语——“来了都是深圳人”，我不过是一个过客，我又如何成为深圳人？我是不是该加快脚步，直至那些模糊的黑影重新拥有五官和色彩。如果我在深圳，我能不能赶上这个时代的风口，那个九百多万外来务工人员和阿鸽都在寻找的风口。或许会，或许我也会消失在倒闭的商铺和那些暗无天日的“握手楼”间。就像《繁花》里那条永远繁华的黄河路，“金凤凰”倒闭了，会有“至真园”接手，阿鸽说的那间倒闭的咖啡馆不久后也会被接手，或许还是咖啡馆，或许不是。无论过去如何，未来总是充满希望，这是这座城市赋予的梦。

我不会知道阿鸽楼下那些来来去去的店铺，我只知道，我所见的那片“小猪”云很快就散掉了。

作者：叶伟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