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闻打更声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小区里多了一种奇特的声音。每到夜幕四合、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的时候,楼下便会传来一阵“哐——哐——哐”的铜锣声,紧跟着是一声悠长的吆喝:“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各家各户,门窗关好!”那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音,在楼宇间回荡,像一只无形的手,把夜色搅出了涟漪。
头一回听见,我差点笑出声来。这都什么年代了,还兴打更?掏出手机看一眼,晚上七时刚过,正是“一更天”的时辰。可笑着笑着,心里却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这久违的梆子声,竟像一把钥匙,咔嗒一声,拧开了记忆深处某扇落了灰的门。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外婆家过暑假的日子。外婆住的村子在岭南水乡,村口有一棵老榕树,树下是村民纳凉的地方。那时村里没有打更人,但每晚都会有广播喇叭响起来,播放一段粤曲,提醒大家关好门窗。那声音和打更一样,温温吞吞的,带着浓浓的乡音,从村头传到村尾,家家户户听到了,便知道该歇息了。如今想来,那不就是南方的“打更”么?只不过敲的是电波,喊的是粤韵。
打更这事儿,说起来学问可大了。我特意查了查,古人把一夜分为五更,每更大约两个小时。从戌时初(晚上七时)的“落更”开始,到寅时末(凌晨五时)的“五更”结束,更夫要顶着夜色走街串巷,风雨无阻。敲梆子也有讲究:一更天是一慢一快,连敲三次;二更天是两下一顿,再两下一顿;到了三更天,一慢两快;四更天一慢三快;五更天一慢四快。这节奏,听着简单,真要打准了,没点功夫可不行。
可别小瞧了这“咚——咚——哐”的声音。在没有钟表的年代,打更就是老百姓的“报时器”。更夫用的计时工具不过是沙漏、燃香、漏壶这些朴素的东西,却要精准地把时间送到千家万户。除了报时,他们还兼着防火防盗的职责。古人照明靠的是蜡烛和油灯,稍有不慎就是一场大火,打更人边走边喊,既是提醒,也是巡查。北宋时期甚至有“军巡铺”这样专业的夜间消防组织,不少民间更夫也会配合铺兵承担火情预警的职责。所以那句“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喊了一千多年,喊出的是对一方平安的守护。
更夫这活儿,听着简单,却不是谁都能干的。首先胆子要大——深更半夜,空无一人的街巷,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和梆子声作伴,胆小的人怕是连门都不敢出。其次要能熬夜,别人睡觉他巡夜,长年累月地颠倒黑白。报酬却不高,在旧社会,更夫往往是孤寡老人或者生计无着的人,靠着这份微薄的工钱糊口。我的老家那边,村里甚至有一个说法:“打更的命苦,三更半夜睡不着,五更鸡叫才收工。”可就是这些命苦的人,用一声声梆子,守住了无数个平安的夜晚。
如今钟表普及了,消防队也专业了,打更这门古老的行当自然退出了历史舞台。可奇怪的是,在很多古村落,打更的传统又回来了。安徽西递村是世界文化遗产,村里全是木结构的古建筑,防火是头等大事。村委会组建了义务打更队,每夜两趟,穿行在九十九条小巷里,敲锣喊话,风雨不改,还因此获得了全国消防奖。浙江义乌、仙居等地也在恢复打更,只不过敲的不是报时,而是安全提醒——提醒电瓶车充电要小心,提醒煤气阀门要关好。
原来,打更从来没有真正消失,它只是换了一副面孔,继续在夜色里行走。梆子的材质从竹木变成了铜锣,喊的内容从“平安无事”变成了“注意防火”,但那声音里蕴含的东西没有变——那是一种笨拙却温暖的守护,是一种穿越千年的人情味。
此刻,楼下的更声又响起来了。声音渐行渐远,最后被夜色吞没。我关了窗,心里却很踏实。仿佛这声音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古与今、城与乡、我与那些素未谋面的更夫,都串在了一起。所有的声响,都是回家的路啊。
作者:罗依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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