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风携香入书来
午后的日头正盛,堂屋敞着门也没有凉风,蒲扇摇得手腕发酸,背上还是黏着一层薄汗。实在熬不住热,我搬起院角那把磨得发亮的旧竹椅,往后边的塘埂走。老柳树就在塘埂边,枝条垂得低低的,把一片荫凉稳稳地盖在地上。池塘在老柳树的东边,荷花开了一半,白色的花瓣镶着淡粉的边。我把竹椅摆在树荫最厚的地方,手边摊着本从书架下层翻出来的旧散文集,纸页都泛着浅黄。
这么静的中午,连蝉都懒得叫唤了,倒是能听见荷叶下水波流动的细响。风吹过来,先拂过水面,再穿过莲叶,才慢悠悠地拂到我身上。那一瞬间,我愣住了,不是被风吹得走了神,是刚读到的那句话忽然就有了活气,字不再是干巴巴的墨迹,反倒像被塘里的水汽浸过一遍,每个笔画都润着清冽的凉意。
我合上书,认真分辨了一下。荷风确实带着香气,是很淡很软的香,像把莲叶揉碎了泡在水里,又像雨后的青草气息被太阳烘过一遍。低头再去闻那本书,旧纸的淡墨味还在,混着阳光晒过的干燥,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书卷气。两股香气在鼻尖相遇,谁也不让谁,缠来绕去的,最后竟搅成了一团温温凉凉的气,顺着呼吸沉向胸口。
传统的书香多是淡淡的草木墨香,安安静静凝在纸页里,要凑近了才闻得到。可此刻的书香气全然不同,它是活的,被风从池塘那边带过来,往衣领里钻,往书页缝里钻。周敦颐的《爱莲说》里写的“香远益清”,说尽了荷的风骨。我觉得,书里的好句子也是这样,隔着千百年,不用刻意去找,风一吹,就把那点清韵送到了跟前。
索性不再分辨了。风来的时候,我闭上眼,让荷香灌满鼻腔;风过了,就睁开眼,继续读那些文字。那只蜻蜓什么时候落下来的,我完全没注意。它停在书脊上,翅膀在日光下闪着蓝绿色的光。我不敢动,连呼吸都轻了。它就那样歪着脑袋停了好久,翅膀偶尔颤一下,倒像真的在逐字逐句读书,琢磨哪一句更值得停留。后来一阵稍大的风吹过,吹得书页轻轻掀了一下,它才不慌不忙地飞走,翅尖擦过荷叶边,消失在一片绿里。
天色渐渐暗下来,日头沉到了树后面,树影拉得很长。我放下书,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都松快了些,抬手就闻到衬衫袖子上沾满了荷香。书页被风吹得微微卷了边,荷香却钻进纸缝里,揣在怀里带回家,怕是三五天都散不掉。
低头看着手里的书,翻了这么多页,竟说不上来具体的内容,只记得风很香,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有一只蜻蜓替我看了一会儿书。至于书里到底写了什么,似乎不那么重要了。因为那阵携着香气的荷风,已经把书里最动人的东西,悄悄送到了我的心里。
作者:彭迎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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