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架下坐一会儿
老院的葡萄架下,安放着我整个童年的梦。
那架葡萄是什么时候栽的已无从考证,记忆里它已经葳蕤地长在老院的西南角。夏日我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将自己安顿在那一片绿荫底下。竹椅是老式的,爷爷早年从集市上买来的,椅背早已被磨得温润光滑,坐上去吱呀作响。我把竹椅摆在葡萄架正下方,仰头就能看见满架的藤蔓与叶片,它们层层叠叠,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绿网,把毒辣的太阳挡在了外面。偶尔从叶子的罅隙里漏下几点光斑落在脸上、身上,凉丝丝的,带着叶子特有的清气。
开始,葡萄只是米粒大的青点子,羞涩地藏在肥厚的叶子后面。我每天都要仰头看上好一会儿,看它们怎样一天天膨大,怎样从青硬变得微黄,再染上一抹若有若无的红晕。等待的过程,比吃到嘴里还要迷人。风穿过葡萄架的时候,满架的叶子便哗啦啦地响,像在呢喃着小秘密。我就在这声响里坐着,有时拿一本小人书,有时什么也不做,只是发呆,看蚂蚁顺着藤蔓往上爬,看偶尔飞来的鸟雀在枝头试探地啄上一口。
让我最惦记的还是那最先熟透的几颗葡萄。通常这几颗在向阳的那一面,葡萄粒变得紫莹莹的,皮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像裹了粉的玉珠子。我舍不得一次摘完,总是瞅准了最紫的那颗轻轻一拽,那微凉的果实便落在掌心。放进嘴里,用舌尖一顶薄皮就破了,一股酸甜的汁水立刻溢满口腔。那酸是恰到好处的酸,能把人的精神激灵一下;那甜又是含蓄的,不像蜜那般腻人,只在酸味过后慢慢地在舌根泛起一丝回甘。那时的我觉得,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比这更令人向往的滋味了。
后来读到汪曾祺先生的《葡萄月令》,里面写葡萄“像绿玻璃料做的纽子”,写它们“膨大”“着色”,从“白的像白玛瑙,红的像红宝石”到入窖冬眠,一年四季都透着生命的劲头。我就会想起老院那架葡萄来,想起父亲在冬日里修剪枝条,想起母亲细心地给根部培土、上鸡粪。那架葡萄早已不仅仅只是一架葡萄,它是院子里的一口呼吸,是夏日里的一方清凉,更是我童年守望的对象。
如今旧房翻建,老院早已不复存在,葡萄架也没了踪影。只是每到夏天,看见超市成串的葡萄,总忍不住买上几串。它们多半更甜、更大,却再也没有一颗能让我品出当年在竹椅上仰望时的那种满心期待的、含着青涩的酸甜了。
想来,我怀念的不只是葡萄的味道,更是那个愿意花上一整个夏天坐在葡萄架下,安安静静等一颗果子变熟的自己。
作者:李坤
热点图片
- 头条新闻
- 新闻推荐
最新专题

- 盛夏河源,万绿湖波光潋滟,东江岸翠色氤氲。放眼这片肩负生态屏障重任、承载振兴梦想的热土,一场由“点上出彩”向“面上成景”深刻演进的乡村变革,正如潮涌动,席卷全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