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的小桥
也许是岁月渐长,近来常梦见儿时日日行走的坝冈桥。这座小桥横在我们村前的小溪上,如沉默的卫士,守望着村庄与升金湖的千年对望,也顽强抵挡着夏日的洪水。
家乡的夏,总被老天的“暴脾气”主宰。阴闷数日后,银蓝弧光撕裂天幕,雷声如巨兽咆哮。转瞬大雨倾盆,连下数日,天地间唯余狂舞的雨幕。升金湖如被唤醒的巨鲸,吞噬了湖边的稻田菜地,最后将村庄围成孤岛。坝冈桥最终在洪水中隐去,只留下茫茫水域。洪水退去后,桥面积满了泥沙枯枝。
儿时听长辈们闲谈,口中不断冒出“坝冈桥”,因方言重,我不知道这桥名怎么写。多年后在卫星地图上,终于找到这条溪上清晰的标注。据老人说,古时这里原是石板桥,多次被冲毁后,乡亲们便垒起了这座长不过五米的单孔石拱桥。在外人眼里,它小如涵洞,但它却是本村及周边百姓通往外界的第一座咽喉要道。
桥下流水源自后方的蜈蚣山。山如其名,从高处俯瞰,山体宛如蛰伏的蜈蚣,数十条支脉形成形态各异的山洼。每逢大雨,山水汇聚成溪,最终流入升金湖。坝冈桥正架于其间,它曾是老省府安庆通往古徽州的通道(徽道)之一。明清时,徽商踏着石板桥,将山货运往长江对岸,返回时,又携他乡特产与故事踏桥而归。
最令我心酸动容的,是母亲与这座小桥的过往。我家的责任田就分在坝冈桥边。为养活一家老小,母亲长年在桥畔劳作。夏日骄阳炙烤,她戴着草帽插秧收割,累了便在桥下洗一把脸,然后坐在桥墈上歇息片刻。可一旦遇到洪涝之年,辛苦栽下的水稻,眼看要被洪水吞没,母亲急得彻夜难眠,天未亮便挽起裤腿,毅然跳进齐腰深的浊水里,抢收稻穗。浑浊的洪水浸透了她的衣衫,母亲在洪水中,一刀一刀收割着,如此长时间浸泡在水里,给她埋下了致命的病根。母亲患上了血吸虫病,积劳成疾,长眠于桥北的蜈蚣山上,与这座她牵挂一生的小桥遥遥相望。
于我而言,坝冈桥早已不是一座寻常小桥,因为它留存了乡亲们辛勤劳作的往事,更寄寓着我对母亲悠悠无尽的思念。
作者:俞东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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