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天，我路过东岸学校，看见一个个背着行囊走出校门的学生，不禁想起了母校——九和中学，想起了校园里的那些树。

那时的九和中学没有校门，也没有围墙。三排位于东、南、北的瓦房合抱着校园。西面是一口两个篮球场大小的池塘，一条跑道环绕池边。

西南角有几栋低矮的瓦房，是全校师生的厨房，下课后最热闹的地方。

池塘东边有五棵龙眼树，将池塘与操场间隔开来。树与树之间本有间距，却因棵棵枝繁叶茂，树冠相衔，连成一排浓荫如盖。伸向池塘的枝干弯曲低垂，几乎贴着水面，树影相连。龙眼树既是操场的自然护墙，挡住篮球、排球，不让它们滚入池塘，也是一把天然的遮阳伞，盛夏的体育课，我们都在树荫下上课。午间，常有村民把牛拴在树干上，牛甩着尾巴，懒懒地打盹。

操场其余三面地势较高，成了现成的看台。北边有块突出的平地，算是操场的主席台。早操后，校长常站在那里讲话，学校的文艺表演也在那里举行。主席台两侧各有一棵荔枝树，很高，很大，很茂盛，仿佛大地伸向天空的青铜臂膀。它们虬枝盘曲，树皮皲裂如同老学者脸上的皱纹，每一道沟壑里，都沁着少年苦读的印记。

还有一棵荔枝树，立在学校的出入口处。

龙眼树和荔枝树早已不只是果树了，几乎没人再去在意它们的收成与果实的味道。或许是果子高不可攀，也或许是根本没有时间去顾及学习之外的事，哪怕枝头挂满果实，也未见有人攀爬采摘。果子熟透时从树下走过，偶尔会有一颗轻轻落身上。我曾幼稚地想，倘若当年牛顿不是坐在苹果树下，万有引力定律或许会在九和中学的树下，被某个少年悄然撞破。

东边最长的瓦房是教室。与教室相隔十余米，平行地站着一排台湾相思树。台湾相思树貌似没有教室高，枝条弯弯曲曲，叶子细长如柳，昂扬向天，在头顶织成一张疏密有致的绿网，密处似泼墨的云鬓，把烈阳筛成细碎的光斑，疏处如漏月的星纱，让风穿过发梢直奔教室。蝉在叶间嘶鸣，与教室的朗诵声形成奇异的交响。

最惊艳的，还要数台湾相思树开花的时候，那是一场热烈的金色盛宴。金黄的花朵从茂密细长的叶间探出头来，仿佛一簇簇精致的小绣球，团团怒放。浓烈的黄与叶片的墨绿彼此映照，宛如把阳光揉碎，洒落在枝头上。走在相思树下，头顶笼着一片金色祥云，花粉芳香四溢，飘落肩上，圣洁而浪漫的气息扑面而来，令人沉醉。黄澄澄的落花铺在地上，缀满泥土，仿佛连相思都有了路径，一路延伸。

台湾相思树的花与叶，都藏着一股奇妙的香味，很像未熟透的番石榴。若将叶片轻轻揉碎，香气更加浓烈。风过时，枝叶相互摩挲，激发的香气被搅散开来，那淡淡的气息便慢慢扩散到整个校园。

台湾相思树下，有几张水泥乒乓球台，有些调皮的同学还站在乒乓球台上拉着相思树枝做引体向上。一棵不起眼的相思树上，吊着一块长条形的钢板，学校的“指令”，从那块钢板上“当、当、当”地发出，敲醒了一个又一个懵懂的清晨。

北面那排瓦房是学生的宿舍，由教室改造而成，每个班一间。宿舍门前，有一株白玉兰，纤纤枝条，亭亭玉立，在荔枝树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地安静、谦逊。每天晨钟敲响，我们从宿舍推门而出，沁人心脾的花香便扑面而来，整个校园都浮在一片清芬里。

白玉兰含苞时，花朵两头尖圆，花瓣层层相裹，不过婴孩嫩指大小。待到绽放，顶端的花瓣微微启唇，吐出幽香。花色近似象牙白，莹润雅洁，仿佛触手生温。玉兰花总是隐在绿叶的腋间，单朵独生，被宽大的叶片遮掩着，乍一看，未必能发现它的踪迹。唯有那香气，随风拂来，才叫人猛地一醒，循香望去，然后贪婪地吸一口，再吸一口。那一刻，身心仿佛被这股清雅的香气荡涤过一般，陶然欲醉。白玉兰的香，妙就妙在分寸，清而不淡，浓而不烈，恰到好处。我每见有花掉落，便赶紧拾起，带到课室夹在书本里，学习困顿时闻闻“书香”，提振精神状态。

校园里的日子紧张而悠然，和那些树一样，岁岁年年似乎毫无变化。只是树下捧书而读的少年，一茬茬地更替，枝头的叶子，也一季季地飘落，一季季地发芽。那些树，那些叶与花，以及那些青春的面庞，一同织成校园里静默的风景。

如今，我望着背着行囊走出校门的学生，感慨系之。校园里的那些树，依旧站在原地，将一代代少年的晨昏与光影，默默封存在一圈圈的年轮里，不言，亦不老。

作者：龚金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