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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旧刨刀

我的老母亲八十六岁了,虽然我们住的地方相隔不算很远,但也不能耳鬓厮磨日日相见。我总是想办法挤出时间去看看母亲,哪怕看一眼就好。

每次见面,母亲总会问我同一句话:“你吃饭没?”如果我说没有,她就说还有饭菜。见我迟迟不进厨房,在看手机或忙别的事,不一会儿,她准会端出一碗汤到我面前,说:“还热的,趁热喝。”

这个周末,我又去探望老母亲,她说:“今天你来煮饭吧,你比我煮的好吃。”我答应着转身进了厨房。灶台上放着两条丝瓜,一碟剁好的肉馅。老妈十几年前就没牙齿了,这碟肉馅一定是她亲自剁的。我想,那就丝瓜丁炒肉馅吧。我扫了一眼刀架,想找一个丝瓜刨,一个浅绿色的瓜刨映入眼帘。我笑了,这把刨刀是我买的。那是2003年我去福建厦门旅游时买回来的。当时买了两把,送给老妈一把,我家那把早已不见踪影,老妈家这把还在服役。

我拿起刨刀就要开工,发现这把刨刀的一头已断裂,它本来是一把两头可用的刨刀,一头粗一头细,粗的适合刨南瓜冬瓜等个头大的瓜类,细的那头适合刨丝瓜茄瓜青瓜之类的。我端详着这把刨刀,笑了。真是物如其人,这把刨刀简直就像我那耄耋之年的老妈,两头刨片只剩一头,刨齿被磨平了,把手的地方颜色也变淡了,无论我怎么用力刮,丝瓜的皮却怎么也刨不干净。用菜刀削又怕将瓜肉削多了,我只得握着刨刀从不同角度来回刮削丝瓜皮,也只刮掉丁点细碎的筋络,坚硬的外皮依旧固执地依附在瓜身上。我用这把残旧的刨刀来来回回刨了十几遍,折腾了好一阵子,才勉强将瓜皮削得差不多,剩下丁点没弄干净的也将就着算了,切成小片下锅炒了。

煮好饭菜,收拾灶台时,我觉得那把刨刀该退役了,就顺手丢进了垃圾桶。

老妈进来拿碗筷准备吃饭时,发现垃圾桶的那把刨刀,她二话不说就捡了起来,“怎么掉进这里来了?”“这个不好用,太旧了,我买一把新的给你吧。”“咳,这个还能用,干吗丢掉。也不是餐餐都要用到它,留着吧。”“有些东西该断舍离的就断舍离,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瞧你说的,好像钱是大风刮来的,过日子能省则省,一分一厘来之不易,一饭一粥当思珍惜。”

我瞟了一眼那把刨刀,再看眼前这位瘦小的老母亲,一种莫名的情愫涌上心头。曾经,她是我心目中的大树,高大挺拔,无畏不惧,身上有用不完的劲。每年农忙季节,她总是半夜起床,煮好一天的饭菜,挑着马灯去东江边洗衣服,天还没亮就把我们叫醒。在我们起床之前,她已经把家里的活基本做完了,只等我们吃过早饭就可以出发下田干活了。照她的话说:“天气热,早点出门,早点干完就可以早点回家。”可是,在我印象中,干农活,从来就没有中午12点前回家的。

每年收割稻谷时,母亲都将自家还没完全熟透的稻子早早收割,然后去帮别人家收割。我们都不解,她说早割早晒早归仓,不用跟人家争地塘晒谷。其实,是她的急性子在作祟。后来我们才知道,母亲这辈子,永远在力争上游,不甘落后。

.老年随子女进城后,母亲依然闲不住。每天坚持拾荒,一个塑料瓶,一张纸片,在她眼里都是宝。勤劳节俭,早已顺着她生命的脉络,融进每一寸肌理里。

这把残缺的刨刀,不过是母亲一生心性微小的注脚。

八十六载风雨人生,母亲常常感慨:饥荒童年,她侥幸保全性命;沉疴病痛之际,她跨过生死难关;世事浮沉,天灾人祸几番波折,她安然走到平和的暮年。回首过往,她始终感念命运的宽仁。

母亲的一生,奔走在乡野,她是接生员,是赤脚医生。从她手上迎接了几千个新生命降临,她以一缕微光守护一方乡土的新生。垂暮之年,政府不曾遗忘像她这样的基层医疗工作者,每月给予几百元生活补贴。说起这份馈赠,老人眼底的感激真挚而厚重。

母亲留给我们最珍贵的财富,不是物质的积蓄,而是几句朴素却通透的箴言。“被别人欺负没关系,千万不要欺负别人。”“好事多做一些,坏事一件都不要做。”母亲一生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

我们总是追逐崭新光鲜的事物,习惯厌弃旧物,急于更新生命里的人与事。我们总以为美好永远在崭新的前方,却常常忽略,万物皆有自己的时序与宿命。器物有耗尽锋芒的一日,人生亦有归于平淡的一程。真正的富足,从来不是拥有多少新物,而是懂得敬畏一物一器的缘分,珍惜一朝一期的相逢。

一把小小的刨刀,映照出母亲平凡生命里最深的禅意。惜物,是对天地馈赠的谦卑;世间万物,来去自有定数,不必执着于器物的锋利与完美,人生本就是一场慢慢损耗、慢慢释然的旅途。

守住心底的良善与珍惜,纵使岁月磨去锋芒,生命依然可以温柔宽厚。

作者:包丽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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