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诚望着天边那轮明月，还有三天就是中秋节了，一年又一年。他想不明白，从小与奶奶相依为命的李佳瑶，怎么会连同奶奶一起，像在地球上消失了一样。

石头镇的早市熙熙攘攘，卖鸡卖鸭卖鹅的，卖水果卖茶叶的，卖牛卖羊卖猪的，将一条不到三百米长的街道塞得满满当当。李佳瑶手牵着六岁的盼盼在买水果，没有注意到不远处有一双眼睛，已经盯了她好一会儿。

“妈妈，咱们买苹果榨汁给爸爸喝。”盼盼踮起脚，抓起一个大苹果。

“好。”

李佳瑶正要伸手去挑苹果，一抬头，看见一张一辈子也忘不掉的脸。

“你为何躲着我？这孩子？”程诚来到李佳瑶身边。他刚刚清清楚楚地听见孩子叫妈妈，重逢的惊喜被那一声“妈妈”砸得粉碎。

“你怎么会在这里？”李佳瑶满脸惊愕，内心五味杂陈，纵有千言万语，却无从说起。

“我在问你呢！六年了，你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程诚双手扳着李佳瑶的肩膀，眼里满是怨恨和疑惑。当他看着眼前这张被岁月磨得粗糙，皮肤又黑又黄的脸时，心一下子又揪着疼了起来。

“不许欺负我妈妈。”盼盼抡起小拳头，狠狠砸在程诚的大腿上。

“程诚，你现在跟我回家看看就明白了。”李佳瑶买了苹果，牵着盼盼转身就走。在这人声鼎沸、人潮涌动的菜市场，她不知如何对程诚诉说这六年的苦楚。

程诚紧跟着，他想弄清楚李佳瑶有什么难言的苦衷，更想知道她这些年发生了什么事情。

“佳瑶书记，今天来客人了？”一个村民笑着跟李佳瑶打招呼。

李佳瑶微微一笑，脚步却一刻不停，像急着赶回去做什么。

程诚越来越迷糊了，不知道李佳瑶到底经历了什么？她为什么会来这么偏僻的农村生活？而且对他怎么如此冷漠？

“佳瑶，你走那么快干吗？”程诚跟在李佳瑶身后，满肚子恼火。

“两个老人和一个病人在家里。”李佳瑶没有放慢脚步，只回头看了程诚一眼。

李佳瑶拉着盼盼走得很快，几次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程诚紧跟着李佳瑶走过长长一段水泥路，穿过一片稻田，又爬上一个小山坡，再穿过一片果园，一个小山村出现在眼前——一栋栋崭新的楼房依山而建。

程诚跟着李佳瑶走进一栋三层半的楼房，客厅里坐着两个老奶奶，一个坐在轮椅上，一个坐在小椅子上打盹。

“太姥姥，给您苹果。”盼盼拿了一个苹果，走到坐在轮椅上的老奶奶跟前。

“奶奶？您怎么在这里？”程诚愣了好一会才认出来，轮椅上的老奶奶居然是李佳瑶的奶奶。可她怎么双眼都瞎了？

“程诚？”李佳瑶奶奶听出了程诚的声音。当年佳瑶上大学四年，程诚每年中秋节都来看望她老人家，佳瑶的学费、生活费几乎都是程诚出。佳瑶自小就失去父母，是她一手拉扯大。“奶奶，我出差到石头镇。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程诚紧紧握住奶奶的手。

“程诚，你来一下。”一直沉默的李佳瑶喊了程诚一声。

程诚跟着李佳瑶走进房间，看见一个躺在床上的男人。那人的脸被严重烧伤，两只眼睛只剩两个深深凹陷下去的窟窿，整张脸狰狞恐怖。

“他叫黄可新，六年前来我老家采药，碰见我家起火。他冲进去救我奶奶，被掉下来的屋梁砸中了头，变成了半植物人。奶奶的眼睛也被烧瞎了。为了照顾他和他奶奶，我只好带着我奶奶一起来石头镇梅坑村生活，后来村里聘请我当扶贫干部。他母亲很早就离开了他，父亲是乡村医生，十年前出诊时出意外去世了。他和我一样，也是跟奶奶相依为命。”李佳瑶一口气将这些年的处境说了出来。

“你早该告诉我啊！我们一起面对不行吗？这六年，我几乎找遍了整个中国。”程诚忽然觉得上天还是怜悯他的——这些年所受的煎熬，似乎都是为了此刻重逢的喜悦。

“为了名正言顺地照顾他，我跟他已经结婚了。盼盼是他出事前收养的孤儿，那时盼盼才几个月大。”

“你为什么要这样？你忘记了咱俩约定好的，毕业后一起去北京打拼的。”程诚的心像被撕裂。

“你已为我付出太多了。我不想你为了我，耽误了你的前途。”李佳瑶转身去给黄可新喂果汁。这一生，她只有担起照顾丈夫的责任。她和程诚的缘分，早在六年前那场大火里烧尽了。

这次意外重逢，程诚终于明白了李佳瑶为什么六年杳无音讯。今年的中秋节，他终于可以和心爱的人，在一起看那一轮明月了。他决定辞去北京的高薪工作，在梅坑村做自媒体，让更多的人知道李佳瑶的故事——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将恩情看得比什么都重，将责任扛在肩上走一生。

作者：李美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