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一场旧梦，恍若重回三尺讲台，粉笔摩擦黑板的沙沙声、教室里少年的喧闹声声声入耳，一下子把我拽回二十多年前，那段扎根山区校园的青葱岁月。

2002年，我师范毕业。那时候想要谋得一份正式教师的工作并不容易，数千名师范毕业生角逐有限的岗位。千军万马的竞争之下，我有幸被选中，拿到报到调令，心里既有如愿以偿的欣喜，也藏着对未来的忐忑。即将从一名学生转变为人民教师，我揣着身上仅有的几十元钱，跑到街上，特意挑选了一套样式稳重的衣服。那一身新衣算不上华贵，于我而言，却是一场庄重的仪式，在衣着之上，告别懵懂的学生时代，迎接属于教师的全新身份。

收拾简单的行李，我独自一人动身前往黄布二中。那个年代山区出行不便，往返乡间最主要的交通工具便是小四轮。车子在乡间道路上一路颠簸，窗外是连绵起伏的山野。我的心里交织着紧张与迷茫，对未知的教书生活满是忐忑，就这样，我来到了黄布二中。

学校离家路途遥远，平日里只能驻守在校。校园条件朴素，工资微薄，但能够拥有一份来之不易的教师岗位，年轻的心依旧热忱饱满。在这里工作一年之后，工作调动，我终于回到老家赤光，进入赤光中学，继续守着乡村中学的一方讲台。

回想起来，教师这份职业十分纯粹。很多时候不需要周旋于太多纷繁复杂的人情世故，心无旁骛把教书育人的本职做好，用心对待学生，踏实完成教学任务，就能够收获内心的踏实与满足。

那时候我们一帮年轻老师，浑身都是朝气。下班闲暇或是周末，最喜欢骑上摩托车四处兜风。山间公路蜿蜒，一路山风作伴，我们还会骑着车辗转去往各个学校，找相熟的同龄人串门聊天。没有智能手机，没有电脑网络的牵绊，人与人之间是面对面的畅谈，大家坐在一起聊工作、理想与生活，简简单单，无忧无虑，那是属于我们那批乡村青年教师独有的快意时光。

如今时代在进步，娱乐的方式已然改变。偶尔回想，还是会怀念当年那种走出房门，奔赴山野、奔赴友人的质朴热闹。

印象很深的还有每年的教师节。学校会发放一点微薄的节日补贴，更让人期待的，是以年级为单位组织的集体聚餐。那个年代物质条件并不丰裕，平日里大家粗茶淡饭，这样的聚餐，在当时是很有诱惑力的一件事。一桌饭菜，一众同事，忙完一阶段教学工作，难得放下教案与粉笔，围坐一桌说说笑笑。没有隆重的排场，却满是同事之间质朴的温情，成为属于节日独有的仪式感。

调入赤光中学后，我同时承担初中和高中的生物教学。初中的孩子天真烂漫，却也格外调皮好动，课堂总是热热闹闹，时常要费心管束引导。而教授高中课程，带给我的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收获与满满的成就感。农村高中的学生心智更为成熟，我们不只是局限于课本上的知识点讲授，还可以开展深度的对话。课堂之上探讨专业知识，课后坐下来聊聊人生阅历、生活感悟。

这些山里的孩子，大多家境普通，求学之路饱尝艰辛，骨子里淳朴坚韧，发自内心敬重师长。他们愿意倾听，也敢于思考，会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会困惑前路的选择。在一来一往的交流当中，我把自己的所见所感、人生经验分享给他们，也从他们身上看见少年人的倔强与憧憬。这种思想上的互通，让教书不再只是单向的灌输，而是师生之间双向的滋养，也让我真切体会到为人师独有的温暖与分量。

许许多多往事，至今历历在目。还记得赤光中学举办校庆，校园彩旗飞扬，人声鼎沸，师生欢聚一堂，老校舍、旧操场处处洋溢着热闹蓬勃的气息。还记得担任初一班主任时的校运会，我陪着班上的孩子们奋力拼搏。跑道上奋力奔跑的身影，赛场边此起彼伏的呐喊，胜利时的欢呼，落败时的失落，一帧帧都深深镌刻在记忆深处。

每日忙碌的教学工作落幕之后，除了和同伴四处游走，我也常常独自往羊石山走去。漫步林间，晚风穿过枝叶，树叶簌簌作响。落日铺洒在山头，倦鸟归林。远离校园的喧嚣，在山林之间安放浮躁的心绪，卸下整日的疲惫，享受那份独属于自己的安宁。

世事变迁，岁月无声。后来，我终究还是离开了教师队伍。步入另一条人生轨道之后，工作生活节奏骤然变快，各种繁杂事务接踵而至，要应对各类错综复杂的现实问题，一直在不停奔波。于奔波的日子里，好好去回味一段往事，反倒成了一件奢侈的事情。很多旧日往事，如果不去刻意回想，慢慢会变得有些模糊，仿佛已经离我很远。倘若不是这一场梦，很多片段或许就静静沉在心底。一梦惊醒，往昔的画面又鲜活起来。

经历岁月才慢慢懂得，人不能只顾埋头往前赶路，还是要适当放慢脚步，多停下来回头看一看。回望来路，不是沉溺过去，而是看清自己从何处走来，拾取那些遗失在奔波之中的温暖与力量。

一路走来，历经世事万千，才慢慢参悟一个道理：轰轰烈烈未必就是幸福，平平淡淡、简简单单的日子，才是最踏实、最快乐的。当年身处校园，日子不算富足，却内心充实，那份简单纯粹，如今想来弥足珍贵。

我心里一直存有一份期许，希望将来有机会，再踏回当年的校园，寻回昔日的老同事，大家好好聚上一聚，从容叙旧，共同重温那一段难忘的岁月。可现实却是，岁月流转，大家早已各奔东西。有的已经退休安享晚年，有的因为工作调动去往别处，更多的人被生活琐事缠身，各自忙碌。重聚，反倒成了一份藏在心底的念想。

如今再回望赤光中学，在校学生减了不少，曾经满校园的青春喧嚣渐渐淡去。物是人非，站在熟悉的土地上，难免心生怅然。人大概就是这样一种心态，身处其中的时候，会为琐碎操劳，为清贫感慨，并不觉得日子有多么弥足珍贵。反而是离开之后再回头遥望，记忆仿佛自带一层过滤功能，慢慢筛掉当年的辛苦、烦恼与窘迫，只把那些温热、闪光的片段妥善留存下来。

我时常感念当年那份幸运，在激烈的竞争之中争取到教书育人的机会。难忘拿到报到调令时的那份青涩忐忑，难忘小四轮颠簸赴任的路途，难忘几十元购置的那套新衣；难忘教师节年级聚餐的欢声笑语，难忘摩托车驰骋乡野的自在，难忘各校之间老友相聚闲谈的欢愉，难忘教室里一双双清澈纯粹的眼眸，难忘羊石山林间的徐徐晚风……

那段山区从教的时光，得来不易，物质清贫，精神却无比丰盈。梦中醒来，遥念往昔。愿当年的莘莘学子历尽千帆，皆得所愿；愿散落在各处的老同事平安顺遂。也怀念当年那个满腔赤诚，站在讲台上的自己。纵然校园光景已经改变，纵然岁月冲淡部分细节，纵然老友难得相逢，但那段滚烫的青春记忆，永远不会褪色。

作者：袁志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