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我只在作家史铁生的文字里读到栾树。读《我与地坛》，看他笔下一簇簇细碎黄花，花落之后结出片片叶子合抱的“小灯笼”，文字是抽象的，只在心底描摹出一棵栾树朦胧的轮廓，始终未曾见它的真容。

那日去广州复查身体，归来时下错高速，机缘巧合闯入埔前镇大岭排村——一处“百千万工程”的示范村。车子驶入村道，猝不及防，一排排栾树闯入眼帘。原来文字里的生灵，就静静地生长在家乡的村道两旁。

正是初秋，栾树迎来一年里最盛大的时节。一树之上，三重景致同时铺展开来。树冠顶端，细碎稠密的黄花一簇簇挤在一起，风一吹，金色花瓣簌簌飘落，像一场密集的桂花雨，洋洋洒洒坠落在崭新平整的村道上，落在行人肩头、车顶之上。黄花尚未褪尽，枝头已经挂满蒴果，一枚枚三棱的小灯笼，从青绿慢慢晕染成胭脂般的绯红，红绿黄三色交织，在澄澈的秋日晴空下格外明媚。找了个位置泊车，迫不及待下来赏栾花。就一眼我终于读懂史铁生写下的句子，那些精巧的小灯笼，成熟之后落满地面，风掠过，满地果荚轻轻滚动，仿佛无数暗哑作响的铃铛。从前只在纸上想象，如今站在树下，伸手摘一枚泛红的栾果，才真正接住文字背后鲜活的生命。

脚下这条盛放栾花的村道，本身就是乡村蜕变的见证。从前的大岭排，也逃不开老旧乡村固有的困境，巷道狭窄，边角空地杂乱，基础设施短板重重。乘着“百千万工程”的东风，村庄慢慢完成蜕变。坑洼土路被拓宽硬化，杂草丛生的闲置地，村民种上了瓜果蔬菜。房前屋后的乱搭乱建被清理，庭院修整一新，因地制宜种下栾树、各类花木，把绿意引到家家户户门前。道路通畅了，环境整洁了，配套设施完善，村民不用远赴闹市，在家门口就能拥有干净宜居的家园。

栾树就这样伫立在道路两旁，见证这片土地的改变。路过的老人悠闲散步，孩童踩着满地金黄落花嬉笑奔跑，农家小院的门前晾晒着农作物，崭新民居与山野绿意相融。民生的改善，从来不是宏大空洞的口号，就藏在平整通畅的村路，藏在干净整洁的庭院，藏在村民脸上松弛舒展的笑意里。老百姓实实在在感受到人居环境变好，生活更舒心安稳，这便是乡村建设最朴素的意义。

史铁生写栾树，写生命的起落与从容。花开热烈，花落坦然，花谢之后，又孕育出满树火红的“灯笼”，繁华与沉静共生，热烈与安然并存。站在大岭排的栾树下，我也懂得了这份寓意。一棵树有它的四季轮回，一座村庄同样拥有自己的生长节奏。“百千万工程”给乡土注入生机，不是强行改写乡村原本的模样，而是守护这片土地，让旧村落褪去破败，重新焕发生命力，如同栾树，历经时序流转，终迎来满树绚烂。

秋风掠过树梢，栾花悠悠飘落，红色“灯笼”果在枝头轻轻摇晃。之前在书本之中读到的栾树，终究是隔着纸张的遥望；而在这片经过改造焕新的新农村，我亲眼看见它的花开，触摸它的果实。文字里抽象的意象，落地成眼前触手可及的秋光。我坐回车中，缓缓启动引擎，一棵树、一条新村道、一座焕新蜕变的村庄，在温柔的秋日晚风里，成了此时最治愈人的风景。

作者：黄贵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