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建村的智慧，皆藏于日常烟火之中：选址讲究交通便利，又多择水而居；村中或凿塘于腹地，塘中养鱼以解口腹之需；更会辟出平整空地作晒谷场，供碾稻晒谷之用。北方称此为晒坪，然而，在南方晒谷场不只是稻谷归仓的必经之地，亦是几代农人的时光印记。

晒谷场的建造，依水土而生。村民在褐红色的土地上，择一方平坦之地，将石灰、砂土与水泥按配比拌匀，细细铺就、反复夯实，打造出一方坚实的晒场。宽阔平整的晒场遇上风沙，便卷起漫天尘沙，一袭尘烟如江湖侠客登场，虽无骏马驰骋的英姿，却有蔚为壮观的气场。这方晒场从无杀伐之气，它藏着乡间岁月的静好。即便再小的村落，村民也会握着锄头铁铲，一点点整出一方领地，晒谷场凝聚着农人朴素生活的缩影。

我家乡的晒谷场，便是这般人工整出来的圆形场地，旁侧还挨着一块长方形晒豆场。儿时唤晒谷场作“胶茶”，晒豆场为“豆茶”。“胶茶”浑圆平整，“豆茶”则是一垄垄的条形，这方场地刚容得下一个生产队碾稻晒谷，也晒得下二十多户人家的花生、大豆、芝麻等杂粮，成了村庄独有的小天地。晒谷场西北面环植着各式树木与刺竹，枝叶繁茂、浓荫蔽日，农忙时便成了孩童的游乐场，钻草堆、捉迷藏、追跑打闹，时光就这般慢悠悠淌过；白天，村里的耕牛总聚在场地边纳凉，夜晚，村里人还会偶尔捕条塘鱼或煲糖水，围在一起“打斗肆”。晒谷场盛下了乡间的闲情与安然。

晒谷场的静，总被收获的季风吹散。早晚两季稻谷成熟时，它的真正功用便彰显出来了。白天，生产队的稻谷一担担往场里送；晚上，社员们齐聚晒场抖稻、碾谷，饱满的谷粒留于场上，脱粒后的稻草则挑去一旁晾晒。那些从水田里探出头的稻穗，从不起眼的种子开始，沐风饮露、受泥土滋养，历经四季生长，终成晒谷场上最耀眼的主角。大自然养育万物，物有其用，这方晒场，便承托起一村人的生计与希望。一袋袋稻谷、一包包花生、一筐筐萝卜干，皆汇聚于此，让红土地的馈赠，有了最妥帖的安放。

彼时，我年纪尚小，便学着照料晒场的五谷杂粮，像看牛一般守着生产队或自留地的收成。每日几趟往返晒谷场，正午阳光最猛烈，常赤着脚去晒谷场“踢谷”，让谷粒翻晒均匀，目光追着天上的白云，生怕天色骤变坏了收成。天色若黯淡，心里便跟着忐忑。倘若见乌云密布，便撒腿从田埂往晒谷场跑，此时赶至的大人小孩分工协作，用竹扫把将谷粒匆匆扫成一堆、推成一座小小的“金山”，我们小心翼翼覆上薄膜，用农具压实，寻来石块压住边角，这样即便落雨，粮食也能安然无恙。若是遇上狂风骤雨，众人更争分夺秒，将谷物麻利装入竹筐，用双轮车运至附近的队屋存放。有时，雨连续下了数日，便只能耐心等候，待天放晴，再一担担挑回晒场重新翻晒。几番亲历这样的慌忙，我懂得了农人的艰辛，也深知每一粒粮食皆来之不易。

守着晒场里摊开的层层金黄，我渐渐懂了，这谷粒、杂粮于农人而言，原是千钧分量。计划经济年代，物资匮乏，乡村并不富足，田地里收获的农作物、晒谷场上晾的五谷，便是一家人全部的生计所系。早晚两季风调雨顺、收成好，谷米也仅够勉强支撑全家一年的口粮；唯有花生收获的时节，晒干后挑去城里售卖，换来的微薄收入，才能填补家用缺口，撑起一家老小的基本生计。那些价钱高一些的红豆、黑豆，农人舍不得铺在晒谷场，留在自家天井用簸箕晾晒，每一粒都透着农人的珍视。望着晒场上来回躬身忙碌的身影，看着满场收获却换不来富足生活的情景，我也曾默默发奋，想着要走出村庄，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冬日的晒谷场，还盛着另一番滋味。萝卜收获的时节，腌制晒干后的“菜头脯”，是儿时最常见的吃食。封存萝卜干，各家有各家的法子，或用小埕或用大瓮，步骤却从不含糊：新鲜大萝卜从地里挑回晒谷场，去苗切作四块，装入箩筐撒上粗盐反复翻动，再倒入铺垫稻草的土坑，覆一层稻草闷上一夜。次日太阳初升、晨露尽散，便是晒萝卜干的最好时辰，腌好的萝卜一块块铺在晒谷场上，让阳光与微风慢慢带走水分。晒到第三天，我总忍不住凑上前捏一小块尝味，如果还有生辣味，还需多晒些时日；待水分挥发充分，滋味才醇厚。

晒谷场的时光，藏着红土地的烟火，藏着农人的坚韧，也藏着我儿时的欢欣与充实。这方被红土滋养的晒场，见过丰收的喜悦，遇到过抢收时的慌忙，盛过孩童的嬉闹。如今回故乡，重踏这片晒谷场，脚下的红土依旧，“灰砂土”地面却已多处开裂，长着零星杂草；周边的刺竹荡然无存，也再无孩童奔走、老牛歇凉的身影。晒谷场没有了繁忙的人影，唯有儿时片段一幕幕在眼前浮现。曾几何时，我们一心想着走出村庄、闯荡四方。当我身居城市，才知故乡是回不去的远方。这小小的晒谷场，是远去时代的一抹旧影，也是我们这代人的共同记忆。回想晒谷场堆满的一堆堆“金山”，想起我们繁忙而充实的乡村岁月，那一份属于乡间的安恬与美好，让人无限怀念。

作者：杨绍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