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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潮中的那抹红

阳台那株杜鹃开了,开在寒潮最深的时候。

冷是突然来的。天气预报说一周后寒潮将至,真到时,还是让人一愣。广东的冷是缠人的,无孔不入,钻进裤管,袖口,领口,怎么裹都还有缝。风从高楼之间挤过来,声音绵长,吹得盆土都带上能透过指尖、直钻心底的凉。

花苞就是在这时候顶出来的。墨绿的叶子中间,几个红点,小小的,硬硬的。风一过,整盆花都在抖,连旁边放的养花工具都跟着瑟缩。那几点红也跟着颤,像火苗,看着将灭,又总亮着。

过了两三天,花苞松开了口。花瓣薄得很,颜色是那种水洗过的红,边上有些皱。这天没有太阳,天是灰白的,衬得那红更加艳。新开的花旁边,又冒出几个更小的苞,也是红的。

风一阵紧过一阵,湿冷湿冷的,往人骨头里钻。花枝被吹得猛地一沉,那几朵花挤在一起,瞬间被压得抬不起头。花瓣齐齐往后绷着,像几片被风竭力撕扯的蝉翼。风小些的时候,枝条慢慢弹回来,花也一点点抬起头。开得最大的那一朵,花瓣边卷着,皱褶处露出淡淡的白。

看着它这样,我心里揪着。搬进来吧?客厅里暖和。再不济,找件旧衣服给它盖上?脚在阳台上站得发麻,冷气从棉拖鞋底往上蹿。我在门边转了两圈,手伸出又缩回。“算了,”心里有个声音说,“说不定它自己扛得住呢?”末了,我又回头望了它一眼,像是跟它,也跟自己,打了个赌。

晚上,风更响了。不是白天的呜呜声,是砰砰的,撞在玻璃上。躺在床上,被子裹得再紧,还是觉得有风钻进来。

睡不着,担心那盆花。那么薄的花瓣,经得起这样吹一夜吗?明天早上会不会花瓣都掉光了?哎……下午该搬进来的。这么想着,心里那点没着落的感觉,好像比窗外的风更空。那空里,闪过下午手缩回时的影子。

天亮了,风还没停,只是声音哑了些。推开阳台门,冷气扑在脸上,鼻子瞬间就凉了。我先看地上,没有落红。再看那盆花——它还在。不但在,还开得更多了。

昨天还缩着的花苞,今早都涨开了。花瓣上蒙着一层细细的水汽,亮晶晶的。吹了一夜的冷风,它的颜色沉静了不少。那红,被寒气淬过,凝成了一层静谧的釉。枝丫斜斜地伸着,花朵稳稳地开着,一点都不怕冷。在灰蒙蒙的天气,这一抹红,红得让人心头一暖。

我凑近细看。花心是浅的玫红,透着点白,花蕊像触角竖着。花瓣越往外颜色越深,边缘依旧有些皱褶。有一朵的花瓣边上,凝着一滴小水珠,颤巍巍的。看了好久,直到腿上的麻像针扎似的。我直起身,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白气在冷空气里,久久才散。

目光又落回那滴水珠上。它颤着,颤着,总不肯掉。忽然就想起孩子膝盖擦伤时,那盛满眼眶却始终没有掉落的那滴泪。孩子刚会走路那阵,我的眼睛一刻不敢离开。怕他摔,怕他碰,怕他冷了热了。总想给他围个圈,把什么都隔在外头。后来他大了,在公园里跑,摔了一跤,膝盖擦破皮,渗着血丝。我以为他要哭,他却自己爬起来,拍拍灰,眼睛亮亮的:“妈妈,我不疼,还要继续跑。”

那时我就知道,有些跤是要自己摔的。我说千万句小心,不如他自己摔一次记得牢。

他借我的身体来这世界,借我的手学拿筷子,借我的眼睛认路。可路要怎么走,要跑多快,摔倒了怎么起来,得他自己来。我能给的,不过是一个家,一日三餐。外面的风风雨雨,我挡不住,也替不了。

风又紧了。我最后看了一眼那盆杜鹃。它还在风里轻轻摇着,红得安安稳稳的。就像那个跑远了的背影,摔倒了,自己爬起来,拍拍灰,眼睛亮亮地又要向前。

我能给的,不过是一方阳台,一个家。

转身回屋,轻轻掩上门。没关严——给那抹红,给整个清冽的世界,留了一道缝隙。

作者:赖冬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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