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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来的牡丹

说是“牡丹花开动京城”,那毕竟是古人的夸张,是长安洛阳的旧事。华南植物园温室内的牡丹,断然是动不了京城的,但它动了我们的心。赶在元宵未过,趁着年味尚在,几个文友相约,说要去赏牡丹。这气候,牡丹安否?那心境,竟也有些惴惴的,仿佛要去赴一场迟到的约会,明知佳人或许已倦,却还是怀着一腔热望,想去见一见。

终究是迟了。

今年岭南的春天似乎来得特别早,元宵还没到,气温竟蹿上了二十八摄氏度。本该在二月料峭春风里矜持绽放的牡丹,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意一蒸,便早早地谢了幕。待我们走进温室,哪还有什么“千朵万朵压枝低”的盛况?只剩下稀稀落落形单影只。一片片凋零的花瓣,散落在叶间,铺陈在盆土上,像是一场盛大筵席散后,满地狼藉的杯盏。那花瓣仍是肥腴的,质地厚实,丝绒一般,纵是零落成泥,也未见半点寒碜相。红的,即便萎了,那红色也不肯褪尽,仿佛把一生的热血都凝在了最后的纹理里;黄的,像陈年的宣纸,带着些许温润的旧气,静静地蜷着,似乎还在做着未竟的梦;还有一种淡紫的,最是惹人怜,颜色褪得几乎透明了,在光下看,能看清脉络里最后一丝水分的痕迹。

我们俯下身,细细地看。这满地狼藉,竟比枝头的盛放更触动人。古人说牡丹“雍容华贵”,那是看它挺立枝头、受万人瞻仰的模样。可此刻,我觉得这凋谢的姿态,才真正配得上“雍容”二字——它不溃败,不污浊,只是静静地、完整地落下,像是一个演完了全本大戏的名角,卸了妆,仍端端正正地向台下鞠一躬,然后从容退场。这份体面,这份不与人争的静气,怕是别的花学不来的。

正出神间,同伴指着角落里一盆迟开的白色牡丹,轻声惊呼。那是怎样的一朵呢?在周遭的残红衰紫中,它孤零零地开着,不大,花瓣也只开了七八分,却是那样的白。不是纸的白,也不是雪的白,倒像是月光的白,凉凉的,带着些许清辉。它藏在几片叶子的阴影里,仿佛怕惊扰了谁。

我望着它,忽然想起唐人那首写白牡丹的诗来:“别有玉盘承露冷,无人起就月中看。”据说唐代的人爱牡丹,爱的是大红大紫的富贵气象,那秾艳的、热烈的,才配得上长安的车马与狂客。而这素白的一朵,纵然皎洁如玉盘承露,也只适合在冷月下独自清冷,无人问津。可此刻,在这南国的温室里,在这春意过浓的午后,我恰恰觉得,眼前这一朵的“冷”,比那想象中的万紫千红的“热”,更贴合我的心境。它不与百花争春,甚至不与同伴争赏,它只是按着自己的时节,安静地开,哪怕开在人去楼空之后。这份寂寞,这份不与世争的傲气,怕就是它骨子里的“高贵”吧。

说起来,我们这些人,也真是“附庸风雅”了。中国人赏牡丹,赏了上千年。从唐代的长安,到宋代的洛阳,“花开花落二十日,一城之人皆若狂”。古人赏花,赏的是一种盛世气象,是一种生命的狂欢。他们把牡丹比作“国色”,比作“富贵花”,周敦颐在《爱莲说》里一句“牡丹之爱,宜乎众矣”,既道出了它的流行,也多少带了些世俗的评判。我们呢?我们既无古人的痴狂,也无那份深厚的文化底蕴,不过是趁着新春,寻个由头,出来走走,沾沾喜气罢了。明知花谢了,还是要来看,这份“痴”,怕也打了几分折扣。

但或许,这又有什么要紧呢?花未赏全,固然遗憾;但三五好友,因这一场花事而聚拢来,在花间廊下穿行,互相拜个晚年,道声“新春吉祥”,这份人情的温热,反倒比那花的盛况更显得真切。我们举着手机,在那几朵残花前留影,笑得倒也开怀。照片里的花是残的,但人的精神是饱满的,是被这新年的喜庆和友情的暖意烘托着的。花事有盛衰,人情无古今。这一刻的欢聚,这一份因花而起的心境,或许比单纯看到一片花海,更值得记取。

仰望温室穹顶,更有一番感触。这室内的牡丹,是园艺师们用“精准的花期调控技术”,硬生生让它们改了自己的脾性,在岭南的二月天里开放,好成全城里人春节赏花的雅兴。它们是娇贵的,被小心翼翼地伺候着,温度、湿度、光照,一切都恰到好处。可偏偏,它们又最是脆弱的,敌不过这大自然突如其来的、更强大的暖流,一场高温,便让这精密的调控失了算,花期骤减。

而温室之外,那些因地制宜生长着的草木,虽不是什么名种,却迎着这猛烈的春意,蓬蓬勃勃地绿着,有些不知名的小花,也开得精神抖擞。我便想,这人生的许多事,何尝不似这牡丹?有人如精明的棋手,精心布局,步步为营,自以为能洞悉命运的棋局,将一切掌控于股掌之间。然而,命运恰似那无形却强大的风,翻云覆雨间,便能将所有的谋划打乱。反倒是那些顺其自然、随遇而安的,倒能活得生机盎然。牡丹的提前凋谢,固然令人惋惜,但它以这样一种方式,向我们展示了生命的不可控与偶然,这本身,就是一种深刻的启示。

这么一想,那满心的遗憾,便也释然了。

从温室出来,春日的阳光斜斜地打在身上,暖得人有些醺然。同伴们还在意犹未尽地翻看手机里的照片,争论着哪一张拍得最好。我回头望了一眼那玻璃房子,牡丹花事,算是彻底地落幕了。但心里那朵花,却因了这一场迟来的、不圆满的相遇,反而开得清晰起来。它不必是盛大的,不必是完美的,它只需在那样的一个午后,和那样的一群人,有过那样一次照面,便足够了。

花是这样,人生许多事,想来也该是这样。

作者:李淑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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