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的冬天，我还在连平县最偏远的山区中学教书。那年的冬天格外冷，但心里揣着一团火——对书法的热爱让我坐上了前往河源市区的班车，去见时任市书法家协会副主席兼秘书长的刁文辉。那是我第一次拜访刁文辉先生，入住在他家中。晚上，在满屋书香的书房里，他对我谆谆教诲、悉心指导，让我茅塞顿开，如饮甘霖。他的家里到处都是书，文学、历史、艺术，各类俱全。在那个信息闭塞的年代，走进他的书房，就像走进了一座小小的精神宝库。

一夜促膝长谈，将近天亮才入睡。第二天临别时，刁文辉先生从书房里取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递给我——《海岳名言》。他说：“好好读，好好练。”31年过去了，这本书我翻阅了一次又一次，书页已经泛黄起卷，留下了岁月的痕迹。但每翻开一页，字里行间依然散发着当年那股墨香。读起这本书，就会想到这个人。一本书和一个人，就这样绑定在了我的生命记忆里。

一本“敢说真话”的书

《海岳名言》是北宋书法家米芾的书法理论著作，由友人辑录其论书言论而成。米芾世称“米颠”，为人狂放不羁，他的书论也如其人——辞句豪快，直言不讳。全书仅二十余条，但言简意赅，历代书家奉为圭臬。

米芾开篇便向传统书论发出挑战：“历观前贤论书，征引迂远，比况奇巧，如‘龙跳天门，虎卧凤阁’，是何等语？或遣辞求工，去法逾远，无益学者。故吾所论，要在入人，不为溢辞。”在他看来，前人评书动辄用“龙跳”“虎卧”之类的比喻，花哨却空洞，对学习者毫无用处。他主张论书“要在入人”——要说到点子上，要让人看得懂、用得上。

这本书里，米芾对历代书家毫不客气地进行评点。这些评点放到今天听来都颇为大胆，更不用说在那个尊崇前贤的时代。但米芾并非一味否定，他自有他的审美标准：崇尚魏晋古雅自然，主张“以情入书”。他说：“心既贮之，随意落笔，皆得自然，备其古雅。”这句话，我不知读了多少遍。一个“贮”字，道出了书法创作的真谛——胸中有丘壑，笔下才有山河。

米芾还提出了许多独到的技法见解。他主张“锋势备全”“贵形不贵苦”，强调“凡大字要如小字，小字要如大字”，批评“世人多写大字时用力捉笔，字愈无筋骨神气”。他反对刻意做作，要求“都无刻意做作乃佳”。这些观点，在今天看来依然鞭辟入里。

他还说了一句让所有学书人都深有共鸣的话：“壮岁未能立家，人谓吾书为集古字，盖取诸长处总而成之。既老始自成家，人见之不知以何为祖也。”从“集古字”到“自成家”，这是一个学书者必经的蜕变之路。取法古人而不为古人所缚，博采众长而后熔铸一炉，这既是书法之道，也是做学问之道。

一个“敢说真话”的人

读《海岳名言》，我常常想起刁文辉先生。米芾做人耿直，论书不留情面；刁文辉先生亦然。他耿直爽快，刚正不阿，不喜欢阿谀奉承。对我，他经常指出不足，直言直语，不留情面——但我知道，那全是爱护。正是在他的一次次“批评”中，我发现了自己的问题，找到了努力的方向。

刁文辉先生是河源市书法家协会的创办人。当年，他垫钱垫人工，跑各部门申请，硬是把书协建了起来。他不计个人得失，一心只想为河源书法事业铺路奠基。如今我已在市区居住，在文联系统工作，为艺术家们做好服务，也经常参与或组织全市各类书法活动。2020年，我加入了广东省书法家协会；2023年，当选为河源市书协副主席。而刁文辉先生也从书协副主席的岗位上退了下来，但依然在幕后默默支持书协工作，提携后人。每次参加书协活动或在路上遇见，他都会悉心指导我。

29年前，是他介绍我加入了河源市书法家协会，让我成为第一批会员。他是我的书法引路人，更是我人生的良师益友。他送我的那本《海岳名言》，不仅给了我理论上的指导，更给了我精神上的滋养。古人云：“经师易遇，人师难遭。”得遇刁文辉先生，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

读书·读人·读山水

最是书香能致远。读书的意义，不仅是获取知识，更是涵养人格、滋养心灵。30年来，我从一个山区的书法爱好者，走到今天成为一名文艺工作者，为全市文艺家服务。这一路走来，我越发体会到：读书，也是读人；读一本好书，就是交一位良师益友。刁文辉先生的刚直不阿，米芾的率真敢言，都是我在书中学到、在人中看到的品格。

我是一个山里人，从大山走出来。因为爱好书法，我结缘了书法、结缘了艺术，最终从事了艺术工作。我常常在想，山有山的沉稳，水有水的灵动。读山，我学会了厚重与坚韧；读水，我学会了灵动与包容；读书，我学会了思考与涵养；读人，我学会了谦逊与感恩。这些都汇入了我的笔墨之中，成为了我书法创作的源泉。

今天，我重新翻出这本泛黄的《海岳名言》，重温那些熟悉的文字。一本书伴我走过31年，一个人引我走过31年。这就是读书人最大的福气——好书相伴，良师在侧。愿我们都能在书香中涵养浩然之气，在阅读中遇见更好的自己。当全民阅读蔚然成风，我们的民族精神必将更加厚重、更加深邃。

最是书香能致远。与诸君共勉。

作者：黄伟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