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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可以很简单

外婆走的那年秋天,院子里的桂花开得特别多。

那时候我在城里上班,租的房子朝北面,那里常年见不到几小时太阳。母亲打电话来,说:“外婆想见你。”刚好手里头有个项目,要忙一阵。另外觉得回去一趟要转三趟车,还得在镇上等那辆最慢的中巴车,实在麻烦。

外婆不识字,不会打电话。她想我的方式,是让母亲把家里腌的咸菜寄过来。玻璃瓶外面裹了三层塑料袋,塑料袋外面又缠了胶带。我拆开时,菜已经在路上颠了四天,汤水渗出来,弄脏了半个纸箱。我当时站在出租屋门口,看着那瓶咸菜,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后来母亲又寄了一次,是外婆晒的红薯干。母亲在电话里说,你外婆眼睛不好了,挑红薯的时候要拿到太阳底下看半天,怕有虫眼的混进去。我嗯了一声,把红薯干搁在桌上,也没怎么吃。

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外婆是在一个平常的早晨走的。母亲说她走得很安静,像是睡着了,只是再没有醒。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还在,只是没人再去摇它了。

葬礼那天我回去,站在院子里,风一吹,桂花落了满肩。母亲在厨房里做饭,锅铲碰着铁锅,声音很响。我忽然闻到一股味道——是咸菜。母亲在腌咸菜,用的是外婆去年秋天留下的最后一批芥菜。

我站在灶房门口,看母亲把芥菜一棵棵码进坛子里,一层菜一层盐,手上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她没有哭,只是码完最后一棵的时候,停了一下,用手背蹭了蹭眼睛。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外婆这辈子,好像从来没有说过幸福这两个字。

她的幸福是什么呢?是清晨五点起来,把灶膛里的火拨旺,等第一锅粥咕嘟咕嘟冒泡。是夏天的傍晚,搬一把竹椅坐在桂花树下,手里的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是我小时候放学回来,她从柜子里摸出一块藏了很久的桃酥,外面的纸都被油浸透了,她还是笑着递给我,说快吃,别让你妈看见。

这些事情太小了,小到不值一提,小到我们从来不觉得那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可外婆把这些小事过了一辈子,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像那棵桂花树,不声不响地长,不声不响地开。

我后来搬了家,换了一间朝南的房子。阳台上能晒到太阳,我就种了一盆芥菜。不为别的,就是想试试看,自己腌的咸菜,是不是也能裹三层塑料袋寄给别人。

第一次腌,盐放多了,咸得发苦。第二次,坛子没封好,长了一层白膜。第三次,我学着母亲的样子,一层菜一层盐,压实,封口,搁在阴凉处等。

等的那几天,我每天早上去看一眼。有天早上推开阳台门,阳光正好照在坛子上,玻璃反射出一小片光,落在墙上,晃来晃去的。

我就站在那片光里,忽然觉得很踏实。

不是因为咸菜腌好了,是因为我终于懂了外婆。她这一生没有去过什么远地方,没有拥有过什么贵重东西,可她每天早晨醒来,知道灶上有火,院里有树,柜子里还有一块留给我的桃酥——这就够了。

人这一辈子,求的东西太多,记下来的却太少。其实幸福从来不在远处,它就藏在一锅粥的热气里,藏在一棵树的影子里,藏在一个人替你把咸菜瓶子裹了三层塑料袋的笨拙里。

那年秋天,我把腌好的咸菜寄回了家。母亲打电话来,说味道跟外婆做的一样。

我没说话,只是走到阳台上,看了看那盆芥菜。

风很轻,太阳很暖,坛子里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都不缺。

作者:欧兢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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