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楝香如故
老家的楝树,长在院墙东边。没 人特意种它。爷爷说,风刮来的籽,鸟 叼来的核,落那儿就长那儿。它自个 儿往下扎根,自个儿往上蹿个儿。十 几年工夫,就高过了房檐。
立夏之后,楝花就开了。那花,紫 得发白,白里透紫。花瓣小,紫得淡, 一团一团,一簇一簇,藏在羽状的绿叶 子里头。但香气藏不住。那香,有点 苦味,浓烈,不呛人。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味道。
那年放学回来,还没进到村,远远 就闻见那股香。书包往院里的石桌上 一扔,喊一嗓子:“奶,我回来啦!”奶奶 在灶屋里应一声,听不清说的啥,八成 是“洗手吃饭”。
我不急着吃饭。搬个小板凳,坐 到楝树下,抬着头看花。
那会儿小,不懂什么诗啊词啊的, 就觉得好看。紫花衬着蓝天,蜜蜂嗡 嗡嗡地钻进去,翅膀上沾满花粉。阳 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金子似的,洒我 一脸。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 喳,吵得不行。
爷爷从地里回来,锄头往墙根一 靠,蹲在我旁边歇息。
我问他:“爷,这树为啥叫楝树?”
他站起来:“苦楝嘛。树皮苦,根 苦,花苦,果子也苦。”
“那有啥用?”
他看我一眼:“笨。苦东西才有 用。不苦的东西,留不住。”
楝花开了,奶奶就忙起来。她让 大哥搬把梯子,颤巍巍靠在树干 上。我扶着梯子脚,仰头喊:“大哥, 你慢点摘!”他不吭声,一手攥着树 枝,一手去够那些开得最盛的花串。 捋一把,放进竹篮里。一上午能捋一 大竹篮。
我问奶奶:“弄这干啥?”
“熬水。能治痒痒。”
奶奶说,苦楝花杀得了菌。村里 谁家孩子起了痱子,谁家大人在田里 被蚊虫叮了,都来找她要楝花水。
她把新鲜的楝花倒进锅里,添几 瓢水,烧开。小火再煮一刻钟,水就变 成了淡紫色,热腾腾冒着苦香。拿棉 球蘸饱了,往红疙瘩上一涂,热乎乎 的。那股痒劲儿,真就下去了。
楝花开得最盛的时候,奶奶又开 始忙了。她把捋下来的花铺在笸箩 里,搁在庭院外的空地上晒。太阳毒, 晒两天,花瓣就干了,皱巴巴的,颜色 发紫。她把干楝花收藏起来,等到端 午给我们做香囊。
端午节前,她翻出几块碎花布,红 的底子,粉的花。剪刀咔嚓咔嚓裁成 小方块,一针一线缝成小口袋。把晒 干的楝花铰碎,装进去。再兑上从集 市买回来的香草——我闻着,像是艾 叶、藿香,又像是薄荷。奶奶说,还有 白芷和苍术,都是驱虫辟邪的。
她把成排的香囊挨个缝口,拴上 红绳子,一个个香囊就完成了。那香 囊的味道,说不上来。楝花的苦,香草 的辛,混在一块儿,闻着就提神。
奶奶做一整个下午,能做十来 个。“给伯父家的超弟两个,给小霞兆 娃两个,给你留两个——一个挂脖子 里,一个压枕头底下。”
那年端午节,我脖子上挂一个,书 包里塞一个,兴高采烈地满村跑。那 股子苦香味儿,走到哪儿,跟到哪儿。 楝花开败了,就结籽。刚开始青 青的,一丁点儿大。到了暑假,长成 了。那籽,圆溜溜,饱腾腾。青色的 皮,硬邦邦,光溜溜,像涂了一层蜡。 挂在枝头,一串一串,沉甸甸地往下 坠。我们叫它楝豆豆。
周末不上学,弟兄几个凑一块儿, 干啥?做“楝豆枪”。
先得找竹子。村东头三爷那片竹 林,细细的苦竹最好。挑笔直的,大拇 指粗,中间空心大。砍回来,锯成一拃 长,两头削平。竹筒有了,还得有“活 塞”。找根筷子,细头那端用软布缠 紧,缠成一个疙瘩,塞进竹筒,要刚好 卡住,又不能太紧。布疙瘩上滴两滴 菜籽油,滑溜溜。
利索的二哥,他爬树最麻溜—— 三下两下就蹿上去。骑在树杈上,专 挑那些个大饱满的楝豆豆,深青色,硬 邦邦的,一摘一大把。“接着!”他往下 扔,我们在底下抢。
准备工作做好了,装“子弹”。把 楝豆豆摁进竹筒一头,正好卡住口 子。筷子那头裹布的塞进另一头,憋 足劲儿,猛地一推——“砰!”
楝豆豆飞出去了。打树干上, “啪”,脆响;打铁盆上,“当”,跟敲锣似 的;打人身上,“哎哟”,疼得龇牙。我 们弟兄几个互相攻击,满院子疯跑。 你打我躲,我追你逃。 奶奶在灶屋里喊:“疯啥哩疯!再 把窗户打烂,看我不揍你们!”
话音没落——“哗啦”,西屋的玻 璃碎了。
谁打的?没人承认。
全跑了。跑到村西口的池塘边, 接着再打。一直打到天黑,打到月亮 上来,打到各家的妈扯着嗓子喊“回 来吃饭——”才散。
那样的日子,真快活。
楝花最盛的时候,奶奶会在树下 铺一张旧凉席。她把冬天压箱底的棉 袄、棉裤,一件一件拿出来,搭在楝树 下的绳子上晒。太阳毒,晒一整天,棉 花就蓬松了,软乎乎的。
奇怪的是,那些衣服晒完后,有一 股淡淡的楝花香。
我趴上去闻,奶奶笑我:“猫鼻子。” “奶,这味能留多久?”
“留一个冬天。”真的。冬天穿那 棉袄时,一低头,还能闻见一丝苦香。 像奶奶的手,粗糙但暖和。
去年秋天,我又回了一趟村子。 村里修了水泥路,盖了好多新房子。 我推开院门进去,院子小了,其实没 小,是我长大了。楝树老了,皮更皱 了,枝干歪歪扭扭,像爷爷驼了的背。 地上落了一层楝豆豆,浅黄的,干瘪 的,没人捡。
再也没有孩子做楝豆枪了。
我蹲下来,捡起一颗。硬的,凉 的。忽然想找根竹筒,找根筷子,缠块 软布,再做一把楝豆枪。
过了立夏,城里的公路边种着玉 兰树,香樟树,银杏树,一街一景。但 没有楝树,闻不见那股苦香味。
可我知道,老家那棵老楝树,一定 又开花了。紫的,细碎的,藏在绿叶子 里头。蜜蜂嗡嗡嗡地钻来钻去。风一 吹,花瓣落一地,铺在院里的砖缝间。 没人扫,也扫不净。楝树这东西,不挑 地方,不要人管。自己扎根,自己开 花,自己结果。
可它活着,活了几十年。
我在想,人这一辈子,也该像这 树。甜不甜的,无所谓;苦不苦的,扛 得住。安安静静扎根,安安静静开 花。到老了,能留下一院子香气。
这就够了。
作者:傅俊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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