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见自己是一条河
我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条小河,在田野中间流淌着,两边是青草和野花,水中飘着柳叶和不知名的花瓣。
河岸边有个七八岁的孩子,光着脚,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小腿上沾满了泥巴,蹲下身去,双臂往水里一伸,捧起一捧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看到那张脸的时候,我感觉有些眼熟。
那是我自己。
不对,那是小时候的我,额头上有一道疤痕,五岁的时候从树上摔下来磕到的,左边耳朵后面有一个痣,我记得很清楚,长大以后照镜子也能看到,但是那张脸又很陌生。
蹲在河边,长时间盯着我,被一个人盯着看感觉很不舒服,想扭动身子避开他的视线,但是我是条河,又到哪里去躲呢?
他站起身,顺着河岸往前走,我追不上他——河水只能慢慢淌,槐花开了不少,白白的开成一片,香味随风飘过来,落在我的身上,我又向前流了一段路,看见了石桥,石桥很老了,石桥的桥墩上长了很多青苔,就像穿上了绿毛衣。
我从桥洞下面穿过,水流忽然变宽了,成了一个池塘,池塘边有一棵歪脖子的柳树,枝条垂到水里,树下坐着一个人,是个老头,手里拿着一杆旱烟袋,“流得累不累?”他问。
我想说累,可是河不说,溅出几个涟漪。
老头子笑起来,对着鞋底磕了磕烟灰说:“累坏了就歇一会儿,反正都是梦,急什么。”
他讲得对,这真是个梦,我想起来了,我不是河,我只是在做梦让我变成河,我这么一想,我的身体就开始往回缩,水也往后退,岸也往两边合,好像是有人在我背后拉了根绳子。
我从河里被拽出来,摔在池塘边的草地上。
低头看看自己,手脚都在,还是人的手脚,我松了口气,但又有些遗憾,当一条河的感觉真好,什么都不用想。
老头还在树底下坐着,看着我笑。
“你是刚才那个孩子?”我问他。
他没有说,手指朝着池塘对岸的麦田,现在正是麦子抽穗的时候,一丛青翠,一丛茂盛。
“过去看看。”老头说。我扭身往池塘那边去,沿着田埂往麦子地里走,麦子叶子扫过小腿,又痒又有股青涩味儿,走到草棚跟前才发现里面有人,不是老头,是个年轻人,穿白衬衫,手里拿本书,正低头看,听见脚步声就抬头。
那张脸我认识。
就是我自己,就是现在的我,一样的脸庞,一样的神情。
他看向我时,我没有看过去;我看到他时,他没有看向我。棚外风起,麦浪翻滚,就像书页被掀开了一样,天边堆积的黑云越来越厚、越来越沉,空气憋闷,蜻蜓掠过麦田,翅膀扑棱的声音细碎。
要下雨了。
我想叫棚子里面的人出来躲雨,但是我已经在雨中了,雨水打在我的脸上,很清凉,落在麦田里,发出沙沙的声音,棚子还立在那里,人却不见了,只有那本书挂在木桩上,被雨水淋湿了,纸张鼓起,如同一只收起翅膀的白鸟。
在雨中站了会儿之后全身都被淋湿了,但是我并不觉得冷。雨水打到我头上、眉毛上、睫毛上、最后流进眼睛里去,我什么也看不见了。就这样站在池塘边看着水漫过池塘边沿流到草地上再流向麦田的方向。
可是我知道那不是水。
在梦中倒着走,就仿佛退潮的水一样,从麦田流向池塘,又从池塘流到小河里,最后从小河流回槐树林后面的空地上,只剩下一片白色的光。在那道白光中,我醒来了。
风扇吱呀地转动着,窗帘飘起又落下,窗外有鸟叫声,碎金洒在瓷盘上,汗水是冷的,枕头湿了一块,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梦里下雨。
坐起来之后,看着自己的手,人不是河流,但是那个梦仍然存在,就像水印一样留在了纸上,擦也擦不掉。
我一直没有弄清棚子中的“我”到底是谁,可能就是另一个我,在另一个时间里做着另一个梦。大概我们就是这样,一个人在自己的梦中遇见自己,就像一条河流与另一条河流相遇后汇合又分流,各自奔向不同的方向。
窗外的栀子花开了很多,一阵阵香味飘进屋内,好像置身在梦中一般。
我又想做一条河了。
作者:罗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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