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试卷
又入初夏,风里慢慢裹上了一 丝艾香,不浓,淡淡的,却一下就能 让人记起小时候的端午。我看着 手边随手插的一束艾草,枝叶已经 微微发干,味道却还在。忽然就觉 得,端午这几十年过下来,好像年 年都在悄悄参加一场考试。没有 试卷纸,也没有人打分,可每一年 的烟火、心境和取舍,都是自己一 笔一划写下的答案。
小时候哪懂这些。对我来说, 端午就是一年里最盼的小日子。 天气刚刚热起来,蝉声渐起,不似 盛夏那般聒噪,乡下的风软软的, 带着水汽。一到节前,家里就开始 忙活,最热闹的,永远是包粽子。
母亲总会提前几天去河边采 苇叶。乡下河滩的苇叶长得肆意, 一片片宽大厚实,带着清晨的露 水,绿得透亮。拎回家之后,要反 复冲洗,再泡在大盆里泡上许久。 满屋子都是苇叶清冽的草木味道, 闻着心里格外踏实,节日的氛围, 也就这么慢慢出来了。
我们村里包粽子,从来不是一 家人闭门忙活。端午当天,左右邻 里的婶子、大娘都会凑过来,挤在 我家小院里。大家手里不停忙活, 嘴里唠着家常,谁家的庄稼长势 好,谁家的孩子读书用功,琐碎的 闲话掺着笑声,热热闹闹的。大人 们的手都很巧,苇叶在手里翻折几 下,填米、放枣、捆绳,一个圆润饱 满的粽子就成了,看着格外简单。
可我一上手就完全不是那么 回事。要么叶子折不紧,缝隙漏 米;要么下手没轻重,捏得太用力 把叶子捏破;好不容易捆好绳子, 放在盆里歪歪扭扭,看着格外滑 稽。好几次折腾得我有点泄气,索 性甩手不想学了。母亲从来不会 说我笨,只是笑着把我拉回去,手 把手带着我捏边、收口。她总说, 包粽子急不得,一急就乱了分寸。
那时候我只想着快点包好、快 点煮熟、快点吃到嘴,根本听不进 深意。现在回头想想,这大概就是 端午给我的第一道考题。考耐心, 考沉稳,考遇事不慌。小时候的 我,无疑是答得最差的那一个,浮 躁又心急,幸好,家人的包容,慢慢 磨平了我的毛躁。
除了包粽子,端午必不可少的 就是插艾草。天刚蒙蒙亮,父亲就 会起身去田埂、地头割艾。他说, 带露水的艾草最灵,香气最正,也 最能祛浊清净。回来之后仔细挑 拣,把长势整齐、枝叶饱满的艾草, 端正地插在门框和窗台边。
乡下的老人笃信这个习俗,年 年照做,图的是一家人平平安安、 无病无灾。父亲做事向来细致,插 艾草绝不敷衍,高矮要对齐,摆放 要端正,看着简简单单的动作,却 藏着十足的郑重。用不完的艾草, 他就晒干收好,蚊虫多的时候,点 燃熏一熏屋子,味道清苦,却让人 心里安稳。这看似寻常的小事,也 是一场考试,考的是心怀敬畏,懂 得惜福。
儿时端午最让我欢喜的,还有 抹雄黄的仪式。父亲泡上一小杯 雄黄酒,指尖蘸一点,轻轻在我额 头画一个“王”字。微黄的印子留 在额间,带着淡淡的药味。大人都 说,抹了雄黄,蛇虫不敢近身,夏日 少病痛。我小时候对此深信不疑, 顶着小小的黄印子,在村子里跑来 跑去,心里满是傻乎乎的骄傲。现 在想想,哪有什么驱邪避虫的奇 效,不过是长辈藏在节日里,最朴 素的疼爱。
最难忘的,还是等粽子煮熟的 过程。土灶生火,柴火噼啪作响, 粽子在大锅里翻滚着。苇叶的清 香混着糯米的甜香,从厨房飘出 来,漫满整个小院。那时候的时间 过得很慢,一家人闲坐聊天,等着 一锅热气腾腾的粽子出锅,简单的 光景,却藏着最纯粹的幸福。
后来外出读书、工作,常年住在 城里,端午依旧年年过,味道却悄悄 变了。超市的粽子五花八门,馅料 丰富,随手就能买到,蒸熟就能吃, 方便快捷。可我每次吃完,都觉得 心里空落落的。街边也有小贩摆摊 卖艾草,干巴巴的,香气浅浅的,完 全没有乡下带露艾草的鲜活。
不是粽子不好吃,也不是艾草 不香。是我弄丢了从前的氛围,弄 丢了邻里围坐的热闹,弄丢了父母 在身边手把手教我的温柔,也弄丢 了小时候满心期待、慢慢过节的心 境。如今的我,包粽子熟练利落, 插艾草规整好看,所有习俗都做得 有模有样,可这份端午的答卷,终 究少了年少时最珍贵的纯粹。
其实这份年年作答的端午试 卷,本就没有标准答案,无关对 错。它只是借着节日烟火,提醒我 们守住本心,珍惜寻常温情。
岁岁端阳,艾香依旧。认真生 活、善待家人、守住烟火暖意,便是 我最好的答卷。
作者:聂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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