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暑假，稻子就熟了。风一吹，田里便掀起一层层金黄的稻浪，空气中弥漫着谷粒成熟的味道。正当我为假期的到来而雀跃时，迎接我的却是一场躲不掉的硬仗。

走，割禾去！爷爷一声吆喝，如同发号施令的将军。那台平日里静卧在角落的脚踩式打谷机，在大人们有力的臂膀下被抬上了斗车。斗车的轮子碾过田埂，咯吱咯吱响，我们几个孩子则像一群被临时收编的小兵，稀稀拉拉地跟在后面，心里既忐忑又期待。

田里，伯伯们早已割倒了一片稻子，空出一块地。大人们安放好打谷机，便开始挥镰割稻。伯娘和奶奶是割禾的好手，只见她们双脚分开，腰弯成一张满弓，左手揽住一把稻禾，右手的镰刀顺着稻秆划下去，咔嚓一声，金黄的稻穗就乖乖躺进她们臂弯，然后整齐地码放在身后。

我和弟弟也学着她们的样子，弯下腰，笨拙地握紧镰刀。原本还扬言要比赛谁先割到田头，可没想到稻叶边缘的细齿划过手臂，留下一道道红痕，又痒又疼。汗水很快湿透了衣背，阳光像一团火烤在脊背上。没割几把，我的手心就磨出了小水泡，忍不住坐在田埂上喘气。弟弟还在割，抬手用袖子擦汗，袖子也是湿的，脸上糊了一道泥印子，他也不管，低头接着干。我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远处大人们弯着腰起伏的身影，忽然觉得他们的腰怎么弯得下去那么久，自己弯一会儿就酸得直不起来。

等我们割完一小片，大人们就准备打谷了。爷爷赤着脚，卷高裤管，双手紧握稻秆，脚下踩动打谷机的踏板。踏板连着齿轮，齿轮带着滚筒转，他的腿一收一放，像水波一样荡漾，滚筒就跟着越转越快。那台打谷机一转起来，整块田都跟着震，噼里啪啦的响声能传到隔壁田头去。他看我偷懒，便喊我把远处割好的禾苗抱过来。我最喜欢的，就是挤在爷爷身边，学着他将缀着金黄稻穗的禾苗送进飞转的滚轮。铁齿与稻穗撞击时，谷粒便噼里啪啦落进机器内部，再从出谷口倾泻而下，流入下方的铁筐。每次打谷，我都用尽全身力气抓紧稻秆，既害怕被卷进滚轮，又被这隆隆声激起莫名的兴奋。打完一筐谷子，手心被磨得涩痛，但看着满满当当的铁筐，心里头有种说不上来的踏实。

最令人期待的时刻，是爷爷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塞给弟弟：去村头买个西瓜，跑快点！弟弟撒腿就跑，没一会儿抱着个圆滚滚的大西瓜气喘吁吁地回来。伯伯拿镰刀背敲开瓜，红瓤黑籽，汁水顺着刀口往下淌。我们蹲在田埂上，一人捧一块，吃得满手黏糊糊的，瓜籽吐得到处都是。大人们也歇下来，坐在稻捆上啃瓜，难得说几句闲话。

后来，村里来了联合收割机。机器轰隆隆开过去，一趟下来，半亩田就收完了。稻秆被切碎喷在地里，谷粒直接灌进袋子，连打谷机都用不上。机器的轰鸣取代了打谷机的噼啪声，收割变得快捷高效，那些曾经用汗水和笑声浸润的劳作场面，那个打谷机的夏天，渐渐变成了记忆。

作者：董彩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