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是老村，巷也是老巷。

村子清静，巷子就更幽深。巷子一里来长，铺着长长的青石。在岁月的磨洗下，青石发出清幽的光。巷子两边是静默的青砖屋。门前栽着楝树、梓树和桑树，偶尔有人家门前点缀着石榴、月季和梅花。沿着巷根，还有一线溪水静静地流着，悄无声息的。

简简单单，普普通通，没有张扬恣肆，只有内敛沉静，这就是我的老巷。

燕子在屋檐下筑巢，春天来了；桑葚在门前红透，夏天到了；大雁横着掠过檐角，秋天来了；梅花砰地点亮墙根，冬天到了……最让我不能忘怀的记忆是什么呢？蝉鸣！

清晨，阳光刚一探头，蝉儿就被惊醒，卖弄起它的喉咙。“吱呀”，不知谁家的大门推开了；“咯咯咯”，不知谁家的公鸡叫唤了；“啰啰啰”，不知谁家的女人喂猪了……于是，老巷里的脚步声杂沓了起来。

袅袅炊烟起了，缭绕在屋瓦上，飘浮在枝叶间。这时的蝉，或许还在吮吸露水吧，叫声也是水润润的。“知了，知了——”，就像江南小调，清丽流畅，起伏爽朗。

阳光透进窗棂，睁开朦胧的眼睛，凝视着青色的炊烟向四围蔓延，那蝉鸣仿佛也是青色的，还带着淡淡的灰白，在奔突，在升腾，在变幻。晨曦，有了三五的蝉鸣，是不是就有了宁静悠远的意境了呢？

随着气温的升高，蝉也兴奋了起来，叫声也激越、繁密了起来。整个村子都是它们亮嗓的舞台。尽管你看不到它们的身影，但是那如裂帛，如珠玉，如流水般的鸣声却始终萦绕在你的耳畔，跌落在你的心上。

这个舞台的中心，也是整个蝉鸣的高潮部分，就是老巷。在这里，蝉鸣最为密集，最为嘹亮，也最为热闹。

我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大多蝉喜欢老巷。是老巷幽深，还是老巷古朴？是老巷宁静，还是老巷平和？走过了很多地方，看过了很多风景之后，我才明白，这里有一个哪里都没有的美好，那就是它能让人心安。

蝉鸣就像一场雄浑磅礴的交响曲。一只蝉开始鸣唱，就像往平静的湖水里扔了一颗石子，泛起一层层的涟漪。这里还没有落音，那里的蝉就应和了起来。蝉鸣如阳光倾泻，如金属碰撞，让它有了光泽，有了硬度。

门被推开了，很快就有更多的蝉加入进来。它们奋勇争先，不甘落后，都想把自己的生命之光尽情绽放。恢弘激越、高亢渺远的乐章，如海浪翻涌，如火山迸发，从老巷一层层地向远方涌去，又一排排从远方卷来。

晌午时分，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树脂香味。这时，蝉鸣达到了最高潮，一波高过一波，一浪盖过一浪，滚烫浓烈得让人接不住。对此，它们在意吗？不！它们只想把自己对生命的热爱唱彻整个夏天，不眠不休，不管不顾。

蝉声如水，穿堂而过，老巷却已经深井无波。鸡们在树荫下休憩，黄狗在屋檐下打盹。一架丝瓜热闹得很：黄花明艳艳地开着，丝瓜面条般地挂着，蜂蝶嗡嗡地闹着。

屋里，也是一片静谧。红泥小火炉上，正熬着绿豆汤；老奶奶眯着眼睛，轻摇着蒲扇；中年男人躺在凉床上熟睡，连鼾声也是浅浅的……

看到如此宁静祥和的画面，你有什么样的触动呢？蝉声如雷，灌满两耳又怎么样呢？心静自然凉，再热烈的蝉声都只能是他们平和生活的背景板，不是吗？

黄昏时候，家家户户都搬出凉床竹榻，到门前树下纳凉。空寂的老巷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仰望星河，俯瞰月影，耳边却还是会被蝉鸣纠缠。这时候的蝉鸣却又有了不一样的韵味。稀落的蝉声，尽管不成调，但没有了浮夸，清亮了许多，多了一丝柔软，一种抒情，一缕旷达。偶尔，还能捕捉到一只鸣蝉飞走的声音，翅膀的震颤，犹若古琴轻弹，有一种“蝉曳残声过别枝”的意韵。

多少年后，再回故乡，古巷消失不见，蝉声也无处寻觅。从它的废墟旁走过，我仿佛还能听见那响亮的蝉鸣：“知了——知了——”

作者：章中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