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木垂新绿，疏雨细如烟。早上八点过，零星小雨在风中飞散，像夏日的诗句在凌空起舞。

夏天来了，不管天晴下雨，总觉得身上汗巴巴的。早上吃了一碗牛肉面，红油浮在汤面上，辣味直往鼻子里钻。我埋头吃得呼啦呼啦响，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外冒，擦也擦不净。等走到单位门口，衬衫已经贴在背上了，黏糊糊的，怪不舒服。

门卫室的老尹看见我走过来，笑眯眯地从窗台上拿起一根黄瓜，递给我。

“老张，看把你热得，我自种的，尝个鲜。”

他边说边把黄瓜不由分说塞到我手里。那黄瓜还带着水珠，翠绿翠绿的，尾巴上缀着一朵枯萎的黄花，像一枚小小的印章，盖着夏至的戳记。瓜身上有些细密的白刺，扎在手心，痒酥酥的。

“您自己留着吃嘛，少买点，也节约点开支。”我哪忍心收。

我知道老尹的情况。一家三口，老婆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儿子在外地上大学，学费和生活费全靠他一个人守着门卫室的工资。每月那点钱，掰开来用，还是紧巴巴的。我总想替他省着点，可他倒好，逢人就送东西。

“不碍事，你们工作辛苦，我只是守守门，空闲时就把附近空地种上了蔬菜，吃不完，根本吃不完。”

他说这话时，额头的皱纹舒展开来，像黄瓜藤，在细雨中伸懒腰。

我这才注意到，门卫室后面那片空地，果然被他拾掇得齐齐整整。几排竹竿搭成架子，黄瓜藤顺着竹竿往上爬，叶子阔大肥厚，绿得发亮。藤蔓间挂着大大小小的黄瓜，有的才手指粗细，顶着嫩黄的花；有的已经长成，沉甸甸地垂着，像绿色的钟摆。旁边还有几垄小葱，几行辣椒，都长得精神抖擞。

我把黄瓜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咔嚓一声，脆生生的，满口清甜。那清凉顺着喉咙往下走，仿佛整个人都被这口脆爽洗了一遍，暑气消了大半。

“好瓜。”我一边狼吞虎咽，一边笑着夸赞。

老尹咧嘴笑出声来，声音在菜棚间打滚。

后来我才知道，老尹种黄瓜是出了名的。每年一入夏，他就开始在门卫室后面的空地上忙活。翻土、下种、浇水、搭架，样样自己来。到了入伏，门卫室窗台上就摆上了脆黄瓜，一根一根，整整齐齐地码着，像列队的士兵。逢人送一根，成了老尹的规定动作。

单位里的人，上至领导，下至保洁阿姨，都吃过老尹种的黄瓜。有人过意不去，给他带包烟，他摆摆手；有人要塞钱给他，他板起脸来，说：“你这是看不起我老尹。”大家只好作罢，但心里都记着他的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也一天天热起来。黄瓜藤上的叶子开始泛黄，结的瓜也渐渐少了。但老尹窗台上的黄瓜，似乎永远也送不完。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傍晚，总有人从门卫室经过时，手里多了一根翠绿的黄瓜。

如今，无论何时吃到脆黄瓜，总能想起老尹递瓜的模样。一瓜清夏，一根青瓜，是夏日最清爽的模样。

作者：张洪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