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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暑“藕”事

过了夏至,风就软了,黏在皮肤上,像刚洗过的棉绸,贴得人喘不过气。小暑是二十四节气里最会“装样子”的一个,说热吧,还没到大暑那股子灼人的劲儿;说凉吧,蝉鸣已经把树荫里的最后一丝风都榨干了。老辈人说,小暑是“半熟”的天,就像灶上温着的粥,咕嘟冒泡,离滚沸还差一口气。

我总觉得,小暑的味道,是从泥里长出来的。不是荷花的香,是藕的清苦,带着点淤泥的腥气,洗干净了,咬一口,脆生生的甜,能把人从暑气里拽出来。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的塘边种满了藕,一到小暑,荷叶就铺得满塘都是,绿得晃眼。我总爱蹲在塘埂上,看外公穿着高筒雨靴,踩进齐腰深的水里,在泥里摸索,然后猛地一拽,一节带着黑泥的藕就从水里冒出来,挂着水草,沾着碎泥,像刚从土里醒过来的胖娃娃。

“慢点儿,别把藕节掰断了。”外婆总会在岸边喊,手里攥着个竹篮,等着装刚挖出来的藕。挖藕是个力气活,也是个细活,得顺着藕的纹路摸,稍不留神,一节好藕就断成两截,漏了泥,就不值钱了。我那时候小,总爱跟在后面凑热闹,伸手去摸塘里的水,凉丝丝的,刚碰到就被外婆拍开:“别碰,水里有蚂蟥。”我吓得赶紧缩回手,却又忍不住盯着那些刚挖出来的藕,看它们被外婆用塘水冲干净,露出白生生的身子,一节一节,像胖娃娃的胳膊。

唐朝人爱小暑,也爱藕。白居易说“散热由心静,凉生为室空”,可真要心静,哪比得上坐在塘边,啃一节刚挖出来的脆藕?杨万里写“毕竟西湖六月中”,那风光里,一定有满塘的荷,和藏在泥里的藕。宋人更懂吃藕,把藕做成蜜饯,或是和排骨一起炖,炖得烂烂的,连汤都带着藕的甜香。我总觉得,那些文人笔下的小暑,不是坐在书斋里摇扇子想出来的,是从塘边的风里,从刚挖出来的藕里,从一碗热汤里,慢慢熬出来的。

藕是个有意思的东西,长在最脏的泥里,却能长出最干净的身子。外面裹着黑泥,剥开了,里面白得像玉,连一丝杂质都没有。就像小暑的天,外面热得让人烦躁,可只要静下心来,总能找到一丝凉意。外婆总说,藕是“出淤泥而不染”,可我觉得,它更像是“藏淤泥而自净”,不躲,不逃,就在泥里长着,慢慢把自己洗干净,等到被挖出来的那天,还是一身清白。

小暑的藕,最好吃的做法,就是炖排骨。外婆会把刚挖出来的藕切成滚刀块,和焯过水的排骨一起放进砂锅里,加几片姜,几段葱,倒满清水,大火烧开,再转小火慢炖。炖的时候,整个院子都飘着藕的香,混着排骨的肉香,勾得人直咽口水。我总爱守在灶边,盯着砂锅看,看汤慢慢变成奶白色,看藕块从硬邦邦变得软乎乎,用筷子一戳,能戳出一个洞,吸满了汤汁,咬一口,粉糯香甜,连骨头缝里都透着暖。

有时候,外婆也会把藕切成丝,用醋凉拌,撒上点葱花和辣椒,脆生生的,酸溜溜的,一口下去,暑气就消了大半。可我最爱的,还是那碗藕排骨汤,热乎的,暖到胃里,也暖到心里。现在住在城里,再也看不到满塘的荷叶,也看不到外公挖藕的身影了。超市里的藕,洗得干干净净,装在塑料袋里,看起来漂亮,可总少了点泥腥味,少了点烟火气。每次小暑,我都会买一节藕,炖一锅排骨,坐在阳台上,慢慢喝着汤,听着窗外的蝉鸣,就好像又回到了乡下的塘边,回到了那个黏糊糊的夏天,回到了外婆的身边。

小暑的藕,藏在泥里,也藏在我的记忆里。它不张扬,不炫耀,就那样安安静静地长着,等着被人发现,等着被人端上餐桌。就像我们的日子,有时候会被生活的泥沼裹住,会被暑气蒸得晕头转向,可只要心里还有一丝甜,还有一点盼头,就能像藕一样,慢慢把自己洗干净,慢慢熬出属于自己的香。

古人说“藏锋以包其气,露锋以纵其神”,藕不就是这样吗?藏在泥里,积蓄着力量,等到被挖出来的那天,才露出自己的锋芒,用一身的清白,对抗着世间的燥热。小暑吃藕,吃的不是味道,是记忆,是念想,是在这“半熟”的夏天里,给自己找的一点清凉,一点慰藉。

“且欣小暑能如此,更愿新秋得似今。”小暑的藕,炖在锅里,也炖在时光里,暖着胃,也暖着心,提醒着我,不管日子有多热,有多黏,只要静下心来,慢慢熬,总能熬出属于自己的甜。

作者:聂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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