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视频时代，宣传东源本土文化多了一条鲜活便捷的新路。市作协主席包丽芳录制小说朗读视频，青年作家朱洛嬉以诗歌配万绿湖美景，还有会员拍出满是乡村振兴风光的图文短片……众人各展所长，用镜头诉说河源乡土之美。

在诸多短视频制作中，青年女作家燕茈却与众不同，她只是对着摄像头用东源客家话说童谣：“缺牙耙，耙猪屎，爬到灶背捻鸡屎。缺牙耙，耙猪屎，耙到半路捡狗屎。”

“月光光，照四方。四方矮，照老蟹。老蟹王，跌落塘。塘中心，有根针。针有根，背张凳。凳又高，背张刀。刀有口，斩死狗。狗有牙，咬死蛇。蛇有尾，吓到阿姨两妯娌。”

还有劝人尽孝的《桃花李花》：“桃花树，李花树，红红白白开满枝。一番大风一夜雨，千花万花去奈置。昨日看花花正好，今朝冇花净是草。大人会老细会大，孝顺爷娘爱趁早。”

每每刷到这些视频，熟悉的乡音扑面而来，心底瞬间涌上暖意，尘封的童年记忆也随之翻涌。

我的童年，是在二奶奶怀中度过的。她原籍惠州，十六岁时为避日寇战乱流落河源，被祖父收留。两地客家话虽略有差异，但她很快便通晓本地乡音。二奶奶性情温朗，善唱客家山歌，待人宽厚，与大奶奶情同姐妹，持家勤勉。

彼时同族十余户人家聚居一座客家大宅，上厅下厅配天井，两侧横屋巷道相连，泥墙青瓦，这在物资匮乏的年月已是难得的居所。大宅门外是石灰铺就的晒谷场，客家话称“地塘”，一旁挖泥筑屋时挖出的水塘常年蓄水。

宽阔的地塘，是全村孩童天然的乐园。跳绳、捉迷藏、瞎子捉人、单腿斗鸡，各式嬉闹从白日延续到夏夜。傍晚暑气消散，家家户户搬来板凳竹椅聚在场上乘凉，二奶奶便趁着晚风教我们唱山歌、讲民间古仔（故事）。这独属于乡土的“乘凉文化”，是我最早的文学启蒙。

当年乡间物资贫瘠，连一本连环画都难以置办，口耳相传的童谣、山歌与故事，便是最朴素、最接地气的教化与文脉传承。我日后偏爱诗文，根源便在儿时夏夜地塘边的声声传唱。

岁月流转，半生奔波坎坷，二奶奶教过的歌谣故事，早已被时光冲淡，只剩模糊残影。一晃五十载过去，直到燕茈的客家童谣短视频频频出现，沉睡的童年才骤然苏醒。她念起《月光光》，我耳边立刻响起二奶奶旧时的调子：“月光光，照四方，照到广东人宰羊，剥下羊皮来掹鼓，掹鼓叮咚娶新娘，新娘就系嫦娥姐，其话唔肯嫁牛郎，唔嫁牛郎嫁吴刚，桂花酿酒偶先尝，尝包一口甜又香，香得发梦变月光。”话音犹在耳畔，年少旧事清晰如昨，清贫却纯粹的童年时光，仿佛触手可及。

纵观文学史，《诗经》“风”篇皆采自民间歌谣，客家山歌与童谣，正是流淌在乡土间最质朴的“民风”。而代代相传的乘凉文化，不仅是客家独有的乡村印记，更是华夏绵延千年的文化根基。夏夜乘凉时口传心授的歌谣故事，是滋养古典文学的重要土壤：正是一代代民间传唱的内容不断积累，才催生了收录各地民歌的《诗经》，也为《封神演义》《水浒传》《西游记》这些经典小说提供了最初的故事雏形与创作养分。

由此可见，燕茈拍摄童谣短视频，绝非博取流量、哗众取宠，而是用心打捞、接续快要失传的乘凉文脉。前段时间她发布《荷树笠》，童谣唱道：“荷树笠，笠过河，单身崽冇老婆。荷树笠，笠过埂，单身崽冇饭甑。荷树笠，笠过坑，单身崽冇石盎。荷树笠，笠过田，单身崽冇分钱。”

听闻这段童谣，我心生感触。我的家乡柯木村，村名源自满山柯树，先祖老屋后山尚存数棵百年柯木，老屋便得名“柯树下”。柯树果实外壳坚硬，形似小斗笠，插上火柴便能旋转站立，是我们儿时最爱的玩物。后人借柯树笠的模样，比喻无依无靠的单身之人，才有了这首童谣。燕茈年少，不知典故由来，将同音的“柯树”写作“荷树”。我留言向她说明原委，她虚心致谢，还邀我写下这段童谣渊源，留作日后创作参考。

乡土文脉贵在代代接续，乘凉文化是中华民族珍贵的文化瑰宝，散落乡野的客家童谣、山歌，更需要年轻创作者挖掘、传播。守住乡音童谣，便是守住客家人藏在烟火里的乡愁与根脉。

作者：朱智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