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声煮夏,一树红荔
盛夏的岭南,热浪漫过山野。第一声蝉鸣穿透浓荫,暑气便有了清晰的时序标尺。古人有言“意欲捕鸣蝉,忽然闭口立”,孩童尚且懂得蝉声是盛夏独有的信号,而我立于古荔树下,听得声声长鸣,忽然读懂这鸣唱背后,是数年暗无天日的蛰伏。蝉与枝头的荔枝,一栖土中,一立枝头,循着一模一样的生命轨迹,在滚烫盛夏里并肩盛放。
蝉在厚土之下沉眠数载,不见日月星辰,不闻山风夏雨。漫漫岁月里,它沉在漆黑的泥土中默默积蓄气力,不急于奔赴人间烟火。待到盛夏惊雷唤醒大地,它才挣脱土层,攀上古树,褪去枯壳,把毕生积攒的力气,尽数化作林间不息的长歌。杨万里写“高柳鸣蝉正午时”,世人只听见盛夏聒噪,却很少知晓,这数十日的放声高歌,耗尽了它半生的光阴。一朝破土,便倾尽所有,不留半分余韵。
漫山的荔枝树,亦是循着这般时序慢慢生长。“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苏东坡偏爱岭南佳果,却未必留意过荔枝一整年漫长的耕耘。寒冬凛冽,老树褪去所有花叶,光秃秃的枝干迎着霜风伫立,任凭寒霜反复敲打,不露半分生机。暮春暖风拂过,细碎的米白花苞悄然舒展,漫山素雪随风飘落,落花满地,无人知晓来年枝头会结出怎样的甜果。
入夏之后,青嫩的幼果挂满枝桠。烈日炙烤,骤雨轮番冲刷,青涩的果子在烈日下苦苦熬过长夏。日复一日吸收阳光雨露,果皮慢慢褪去青涩,晕开朱砂一般的红晕。一树鲜果,熬过一整年寒暑轮转,历经风霜雨雪,才换来短短十余天的饱满鲜甜。一场风雨来袭,满树红果便会簌簌坠落,绚烂光景转瞬即逝。
我静坐老树根下,阵阵蝉鸣裹着果香漫进心底。指尖抚过荔枝粗糙的果壳,轻轻剥开赤红外皮,莹润的果肉裹着清甜汁水。一口入喉,甘润漫开,心底生出万千感慨。世人都偏爱枝头红火满树的盛景,钟情林间高亢嘹亮的蝉鸣,艳羡烟火人间里耀眼的高光时刻,却常常忽略,所有动人心魄的绚烂,都扎根在无人问津的沉寂岁月里。
蝉埋于地底,在漫长黑暗中沉淀;荔枝扎根山野,在四季更迭里蓄力。它们从不急于展露锋芒,甘愿把大半人生交付给孤寂,沉下心默默扎根。等到时节恰逢其时,才毫无保留地绽放全部风华。
年少时,我总向往快意人生,盼望一朝得志,即刻收获满堂荣光。走过半生才慢慢读懂,世间从没有唾手可得的圆满。人生如蝉,如荔枝,所有惊艳世人的盛放,都离不开长久沉潜的坚守。不必为漫长的沉寂感到焦躁,不必为无人欣赏的岁月暗自消沉。守得住寂寞,沉得下心神,熬过漫长的寒冬与酷暑,待到属于自己的盛夏来临,自可尽情舒展,把半生积攒的底蕴,酿成岁月里最醇厚甘甜的果实。
晚风,缓缓掠过荔枝林,蝉声渐渐放缓,落日熔金,将漫山荔枝染得艳红。声声蝉鸣依旧在山野回荡,一树红果依旧缀满枝头。蛰伏,是生命原本的底色,盛放是岁月最好的馈赠。守住初心,静待花期,所有默默耕耘的时光,终会开出盛夏最动人的繁花。
作者:王建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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