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园木屋风雨声
木板房是祖父亲手建造的。父亲说,在那个春天,祖父带着他还有几个叔叔伯伯一起到山上砍了一个月的杉树。把砍下来的树木浸泡在房屋后面的池塘里,经过一个伏天之后再捞出来、去皮、晒干。木材被水泡过后就不会生虫子了,也不会开裂了。当房子架起来的时候,亲戚都来了,放了一挂长长的鞭炮。
我记得那时候木板房已经很破旧了。墙板风吹日晒了几十年就变成了褐色。板与板之间并不严丝合缝,有些地方可以伸进一根手指。冬天风从缝隙中吹进来,发出“呜呜”的声音,母亲拿旧布、棉花等东西把缝塞起来。
夏天的木板屋是另外一番光景。即使烈日炎炎,屋里依然很清凉爽快。中午时分我喜欢躺在堂屋地板上。地面为泥土质地,夯得实实的,贴着脸有一种凉津津的舒服。蚂蚁从门框下爬进来的,成群结队。我用一根草杆子挡住它们的去路,它们就会绕过去继续前进,从来不生气。
屋后面有一棵泡桐树,春天会开出一树紫花,掉在地上厚厚一层。花开的时候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甜味儿,吸引了很多蜜蜂嗡嗡飞来。夏天,泡桐叶子长得比巴掌还大,风一吹,哗哗地响。
堂屋中间摆放着一张八仙桌,由于年代已久,纹路都模糊了。吃饭的时候,全家人围着桌子坐下。菜都是自家地里种出来的,一碗青椒,一碗茄子,一碗豆角,偶尔有一点腊肉。母亲总把肉夹到我碗里。桌子下面有一只黄色的小猫,吃饭的时候总爱围着我们的脚边转悠,尾巴扫到我的脚背上,痒痒的。我偷偷夹了一块肥肉扔给它吃,呼呼地吃了,又来蹭我的脚。
灶屋在正屋的东边,是后来搭的偏厦。土砖砌的灶台,上面架着两口大铁锅。灶台上挂着几块腊肉,被烟熏得乌黑发亮。腊肉是过年时杀的年猪腌的,可以吃到年底。灶台旁边是一个大水缸,能装三担水。每天早上天不亮,父亲就去井边挑水。扁担在肩上一颤一颤的,桶里的水面跟着晃荡,却从来不泼出来。他把水倒进缸里的时候,水声哗哗的,在寂静的早晨格外响亮。我躺在床上听着这声音就知道要天亮了,该去放牛了。
阁楼上放满了杂物:有祖父年轻时的鱼篓,有祖母陪嫁过来的木箱,有父亲用过的犁头。我喜欢在下雨天的时候爬到阁楼上面去。雨水打到瓦片上,声音清晰可闻。从瓦缝里可以看到一小片天空,灰蒙蒙的。阁楼里很暗,那些旧物件在昏暗中静静躺着,落满了灰尘。
最令我难忘的是屋前的一棵柚子树。树干碗口大小,歪歪扭扭地长在台阶边上。成熟的柚子表皮黄澄澄的,一看就让人很高兴。可那柚子不好吃,又酸又涩。但每年结的果我们都一个不留地吃光了。
有一年夏天发大水,屋后的山洪冲下来,泥水漫进了堂屋。母亲急得直哭,父亲黑着脸,拿着锄头去挖排水沟。我和姐姐赤着脚在泥水里跑来跑去,觉得好玩极了。水退了以后,地面留下了一层黄泥巴,母亲花了好几天的时间才把它清理干净。
我离开木板屋是十八岁那年的冬天。去参军,第一次远行。母亲天还没亮就起来为我熬了一碗面条,在上面放了两个荷包蛋。她在灶台边看着我吃饭,眼眶里含着泪水但是笑着说:“到了部队要努力工作。”我点点头,喉咙好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一样,咽不下饭。
父亲骑着自行车载着我的行李送我去镇上车站。我坐在后面,回头望了一眼。早晨的薄雾中有一间木头房子静静伫立在那里。母亲站在门口把围裙上的水拧干、再搓几下。向她挥了挥手之后,她也挥挥手,然后转过身去,不知是不是在抹眼泪。车启动后我就把脸贴在窗户上望着那座灰蒙蒙的小木房渐渐变小,直到被路旁的大树遮住。我认为自己会很快回来,可一转眼,半辈子就过去了。
现在我在城市的房子里住着,空调一开,四季如春。没有蚂蚁从门槛底下爬进来,没有风从墙缝里钻进来,也没有泡桐树叶子哗哗地响。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我总会想起那间木板屋,想起那些缝隙里漏进来的风声和月光,想起蚂蚁排着队从我身边走过,想起那又酸又涩的柚子。那些日子是苦的,现在想起来却是暖的。
作者:罗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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