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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蚊香丈量的夜晚

一盘蚊香能烧多久?包装盒上写着八小时。可在我记忆里,一盘蚊香刚好是一个故事的长度。

以前寄住在乡下外婆家,全乡只有一部电话,安在村口小卖部。晚上七点过后,小卖部关门,电话就锁进了木抽屉里。于是夜晚变得很长,长到外婆可以一边摇蒲扇,一边讲完她嫁给外公的全部经过,长到隔壁阿婆能纳完一只鞋底,长到蚊香从第一圈烧到最中心,灰烬落成一座小山。

外婆家是土坯房,窗户糊着薄薄的塑料膜。晚饭后,她就把矮桌搬到院子里的葡萄架下,桌上摆三样东西:一把蒲扇、一壶浓茶、一盘刚点着的蚊香。然后她坐下来,开始讲。

“你外公年轻时脾气倔,跟头牛似的。”外婆的开头总是这一句。蚊香才烧掉指甲盖那么一小截,青烟歪歪扭扭地升起来,被蒲扇的风推来推去。她说外公为了娶她,扛着一袋米走了四十里山路,到她家时鞋底都磨穿了,脚板上全是血泡。她爹看了一眼那双脚,叹了口气,点了头。外婆每次讲到这里都要停一停,用蒲扇指指屋里的外公:“老头子,你说是不是?”蚊香烧到第二圈,灰烬弯成一个小小的拱桥。

夜渐渐深下去,院子里另一种声音响起来了——隔壁阿婆开始纳鞋底。她不用看,手上的针在头发里蹭一下,再扎进千层底,拉出长长的麻线。阿婆眼睛花了,但她纳鞋底从来不用灯,全凭手感。她说这手艺做了六十年,手指头比眼睛记得更清楚。蚊香烧到第四圈时,她手里的鞋底已经纳完一小半,针脚密得像蚂蚁排队,一个挨一个,整整齐齐。

有月亮的晚上,院子里不用点灯。葡萄叶的影子落在地上,风一吹就碎成一小片一小片,像打翻了一簸箕的黑芝麻。蚊香的烟在月光下是看不见的,但能闻到,苦森森的。外婆讲累了就停下来喝茶,仰脖喝一大口,然后接着讲,讲她生大舅那年遇上荒年,用米汤把孩子喂活的;讲二姨小时候掉进河里,被路过的货郎捞起来,那货郎后来成了二姨父。

蚊香烧到第五圈时,夜已深。阿婆的鞋底纳完了,她站起来拍拍围裙,碎布头落了一地。她冲着外婆的方向说一句“回了”,外婆应一声“慢走”,两个人之间隔着七八步路,声音却像是在耳边说的。蚊香只剩最后两圈,外婆的故事也接近尾声。

“后来呢?”我问。

“后来你就出生了。”外婆说,“你妈抱着你回门,你外公高兴得喝了半斤酒,醉得在院子里唱了一晚上戏。”

蚊香烧到最中心那一小截,火头猛地亮了一下,然后慢慢暗下去,最后一点红光闪了闪,彻底熄了。

外婆站起来收拾桌子,把蒲扇夹在腋下。我帮她把矮桌搬回屋里,经过阿婆家门口时,看见她屋里还亮着油灯,窗户纸上映着她弯腰铺床的影子。整个村子都睡了,只有虫还在叫,不知疲倦。

后来我回到城里,夜晚变得很吵,窗帘外面永远有灯光漏进来。我不再需要蚊香,纱窗把蚊子和故事一起挡在了外面。可我总想起在乡下的夜晚——那是外婆故事里的四十里山路,是阿婆鞋底上蚂蚁般的针脚,是葡萄架下碎了满地的月光。每一圈灰烬里都藏着一截旧事,不急不躁,刚好够把一个夜晚填满。

作者:苏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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