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满乡关
阳光慢慢晒进南边的阳台,像一双温厚的手掌,把早晚的寒意轻轻覆在老屋背的蕈树肩上。这时,就会自然而然地感觉到,中秋节快到了。
待到暮色四合,我常独自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感受中秋独有的气息。田野里的稻谷在月光下摇曳生姿,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大地在低声絮语。深吸一口气,泥土的芬芳与稻谷的清香交织在一起,沁人心脾,让人心醉神迷。那一刻,仿佛整个故乡都沉入了我的肺腑里。
在我的家乡,中秋节是回乡游子最多的节日。都说,春节可以不回,中秋节一定要回。年少时不懂这句话的分量,只觉得每个节日吃的东西不同而已。
的确,家乡的所有节日都是从吃开始,而且每个节日的吃食各不相同,不能搞混。记得小时候,每逢中秋,兄弟姐妹们便从学校赶回家。父亲一大早就乐呵呵地去街镇买了猪肉牛肉和鱼,下午便开始宰鸡杀鱼切肉,忙个不停。母亲也早早去菜园浇水摘菜,喂鸡鸭猪,把田头园尾的活计打点妥当。我们兄弟姐妹便给父亲打下手,有的择菜,有的烧火。灶膛里的火光映着每一张脸,明明暗暗之间,都是藏不住的快乐。很快,一桌中秋家宴便热气腾腾地摆开了。一家人围坐在方桌边,愉快地品尝着父亲做的丰盛晚餐。父亲不善言辞,却把所有的话都炖进了那锅鸡汤里。
饭后,父亲在门坪摆放一张方桌,桌上摆上月饼、花生、糖果等祭品。我们坐在桌前,静静地等候月亮升上来。月亮刚上树梢时,是蛋黄色的,像一枚刚从巢里取出的温热的蛋,渐渐地,掺入一点青白,再后来,便完全洁白如玉,清辉漫洒,照得门坪的石阶如铺了一层薄霜。待月近中天,父亲调整桌子的方向,朝月亮的方向点燃红烛。他站在前面,我们站在后面,拜祭月亮,祈求月神保佑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我也把双手合在胸前,悄悄许下自己的心愿。那时的心愿很小,小到只想把这一刻的月光,连同父亲的背影,永远留住。
拜过月神,父亲便分给我们每人一块月饼。月饼唯中秋才吃,拿到垂涎已久的月饼和糖果花生,我们迫不及待地吃起来。品着月饼的甘甜、花生糖果的香甜,每个人的脸上都漾着一轮圆月,洋溢着欢乐。
第二天清晨,父亲拿着刀和锄头带着我们上山,把屋背岭那条几乎难以辨认的小山路两旁的芒萁野草割掉,在陡峭的路段用锄头削出一个个台阶。翻过山梁,到了曾祖父和曾祖母的墓地,父亲将墓地周边的草全部割净,在墓碑前摆上鸡、猪肉、月饼、花生等祭品,斟上茶和酒,一家人跪在墓前祭拜。
别处多在清明扫墓,家乡人为什么在中秋扫墓呢?小时候我曾问父亲,他总是笑笑说,这是风俗,没有为什么,祖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后来我向别人打听,说法不一,有人说清明正值插秧,家家起早贪黑忙于农活,没有时间扫墓,而中秋相对清闲;也有人说清明是雨季,万物生长,墓地铲草后很快又长出新草,而八月秋高气爽,草木渐次凋零,铲草后要到次年春天才会重新长草,因此家乡人也把扫墓叫“铲草”;还有人说,中秋合家月圆,人齐族聚,正宜扫墓拜祖、追远怀先。
每一种说法都自有道理,可我更愿意相信,中秋扫墓,是让活着的人和逝去的人,在同一个圆月下重逢。生者仰头望月,逝者长眠青山,而月光无声,把生与死都镀上一层温柔的银白。扫墓,扫去的是坟前的野草,扫不去的是血脉深处相连的根须。
长大后,我才真正知道,中秋节不只是与家人团圆,它还藏着对先人的追念,对故土的依恋,对血脉根系的守望。月光照着田野,也照着归途,无论走多远,只要中秋一到,心便沿着那条乡间小路,回到故乡。
月满乡关。其实月亮从没有变过,变的是望月的人,走过千山万水,才懂得故乡的那一轮月,是唯一能照进心里的那一轮。
作者:龚金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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