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一点,再慢一点
六十五岁这年,我摔了两跤。
第一跤,是在卫生间。全身抹了肥皂,脚底下那块地垫,平日里服服帖帖的,那日却像抹了油,滑得不像话。一个仰面,整个人便朝后倒去。亏得手快,不知抓住了什么,总算没伤着筋骨。可那一下的惊悸,到现在还记得——倒下去的那一瞬,脑子里是空的,像猛地被人从梦里拽醒,心口直跳。
第二跤,是在国庆假期第四天。家里就我一个人,搞卫生,又在厨房弄午饭。厨房我是不大进的,平日里都是秀珍操持,我连微波炉、电磁炉都摆弄不来,笨手笨脚的。正忙乱着,电话响了,是秀珍,说冰箱里有旧菜,让我拿到楼顶给鸡吃。我端着一盘剩菜,刚上楼,脚下一滑——连盘带人,扑倒在楼梯上。
那一瞬,我竟还做了个“保盘动作”。盘子是保住了,人却趴在那儿,一时起不来。缓了缓,用力撑起身,拍拍灰,不痛,就是有些不自在。可还是把剩菜送上楼顶,喂了鸡。
这时候,老友研成来了电话。研成是我高中同学,当了一辈子警察,如今也退了。我们相交几十年,隔三差五总要通个话。他这个人,粗中有细,烧得一手好菜,家里家外拾掇得井井有条。同样是男人,都退了休,他活得从容,我活得狼狈,反差之大,常让我暗自惭愧。
电话里,我对着他竟有些委屈地诉说:“我在弄吃的……平时很少进厨房,几乎不会煮,微波炉、电磁炉都不会用……”
他听了,在电话那头笑:“老兄,慢慢来嘛,不会就学,有什么打紧?”
话说得轻巧,可放下电话,我坐在楼顶,看着那几只鸡争食,忽然笑了。笑过之后,心里又涌上些说不清的滋味。我想起秀珍平日里在厨房忙进忙出的背影,想起她总能把一盘盘热菜准时端上桌,想起她唠叨我“别逞强,慢慢来”时的不耐烦——那一刻,我对她操持家务的能力,生出一种近乎崇高的敬意。也想起研成,他一个大男人,炒菜做饭样样来得,退休生活过得有滋有味。那种日复一日、琐碎、不起眼的操劳,原来是这样了不起的事。
最近这些日子,这样的“安全事件”竟一桩接一桩。打车门伤了摩托,赔了钱;卫生间摔倒;楼梯打滑;厨房里还烧糊过锅头。这些事像一连串警钟,一声声敲在耳边。我忽然意识到,自己终究是不年轻了。
不能逞强,不能勉强。这句话,我从前只当是耳朵里进进出出的风,如今却实实在在地落在了心上。有些事,做不到就是做不到;有些快,赶不上就是赶不上。停一下,慢一点,迟一时,放下一些,舍去多少——原来都无关要紧。
快六十六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我这一辈子,争过,拼过,扛过,如今,是该学会松手的时候了。
从明天起,进厨房也不怕了。不会用微波炉,就慢慢学;电磁炉认不清按钮,就一遍遍试。秀珍教我的时候,我大概还是会笨手笨脚,但不再急着躲开。研成说得对,不会就学,有什么打紧?摔过的跤,就当是身体在提醒我——往后余生,要走得稳一点,慢一点。
其实,慢下来也挺好。慢下来,才能看清楼梯的每一个台阶,才能闻见厨房里饭菜的香,才能听见电话那头秀珍语气里的关切,也才能像研成那样,把寻常日子过得有板有眼。那些曾经急匆匆掠过的日常,忽然都有了温度。
我站起身,拍拍裤腿上的灰。太阳正好,金灿灿地铺在楼顶。鸡已经吃饱了,咕咕地散着步。我望着远处,笑了笑,慢慢走下楼去。
这一回,我走得很稳,很慢。
——慢一点,也没什么不好。
作者:缪贵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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