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单
外婆心里,藏着一本看不见的账。
她不识字,却精于盘算。黎明时分,夜色未散,她已在枕上清点一日生计:水缸刻度、米缸深浅、菜畦干湿。这些数字长成了她身体的年轮。
老屋有股特别的味道,陈米香混着干艾草,还有樟脑丸的苦。这味道里裹着她的清单。清晨第一件事是摸灶台,手掌像尺,一探便知柴火余量。接着是水缸,指尖沿陶沿滑过,水位到哪,离挑水还有多久,都在一触之间。这些动作重复了六十年。
我幼时常见她倚门而立,目光穿过院墙,仿佛在点数什么。后来才懂,她数的是“欠”:欠张家一碗糖,欠李家半个人情,欠节气一顿青团,欠岁月几声叮咛。这些债从不记账,却比账本记得更牢。有时见她从衣襟摸出布包,数出鸡蛋放进竹篮,默默往邻家走。回来时篮子空了,眉头却舒展开来,那是在划掉清单上一笔。
木柜底层压着泛黄纸片,是她唯一的墨迹。字如风中芦苇:红糖一斤、白布二尺、灯油三两。那是外公生病的年月,药香浸透的黄昏里,她第一次把生计换成文字。每个字都烫手,每个字都生根。我见过她写字,右手紧攥铅笔,左手死按纸边,额头沁汗,仿佛不是在写,是在刻。
她的清单有温度,有季节。谷雨前晒酱缸,端午缝香囊,立秋拆被褥。我的归期是她心头的节令,总在某个清晨催开灶火,让馒头开出白胖的花。她不说想念,只把思念折算成具体的东西——一双袜的厚度,一碗羹的热度。厨房梁上悬满布袋:装干豆角的、装山核桃的、装柿饼的。每个袋子都是一个等待。
外婆老了,记性渐渐飘忽。钥匙会走失,灶火会迟到,刚说的话像褪了颜色。可她依然记得清明艾草长在哪道田埂,记得每个孩子爱吃的菜码。她的清单正在老去,却老成了一张网,网眼渐疏,却依然兜住最珍贵的东西。
有一天下午,阳光斜照堂屋。她翻开新本子,暗红塑料封皮,内页印着浅蓝横线。笔尖悬了很久,最终落笔:“孩子们都好。”墨迹泅开,像悠长的叹息。
五个字,是她一生的账目总结。她穷尽毕生,盘算的从来不是得失盈亏,而只是这最简单的一句确认,孩子们都好,世界就还在正轨上。
如今她最常坐在黄昏门槛上,看日影从东墙移到西墙。目光扫过井台、石磨、晾衣绳,像是在做最后的清点。风起时,花白的头发微微飘动,像芦花点头。
偶尔有邻家孩子跑过,喊一声“婆婆”,她会慢慢起身,从兜里摸出颗糖,那兜仿佛永远有糖,永远有备好的温柔。这大概是她最后的清单了:保持给予的能力,直到最后一点光从指尖流逝。
夕阳沉下时,她扶着门框起身,慢慢走回屋里。身影被拉得很长,长过六十年的光阴。
作者:苏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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