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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的木板屋

记忆里,木板屋总在黎明前醒来。吱呀——祖父推开那扇沉重的松木门,寒气与松脂香便一道漫进堂屋。他踩上咯吱作响的楼梯,脚步声闷而沉,像从木头深处传来。那时我以为,整座房子都在呼吸。

房子是曾祖父伐倒屋后山梁上的树,一根根垒起来的。圆木粗粝,树皮未剥尽,缝隙用黄泥与剁碎的稻草填实。几十年烟火气熏染,梁柱乌黑发亮,手抚上去,能触到木头被岁月浸透的油脂与微温。墙,不单是隔开内外的屏障;它活着,记录雨水痕迹、日照长短,以及每根木头倒下前的年轮。

夏日午后,木板屋最懂沉默。阳光透过木格窗,在凹凸不平的地板上切出斜斜的亮块。浮尘在光柱里缓缓游动,无声无息。我蜷在阴凉处,耳朵贴着墙。木头在高温下发出极细微的“毕剥”声,似在梦呓。有时,窸窸窣窣的响动从阁楼传来,母亲说是“家蛇”在巡游。它们从墙隙游入,在楼板与茅顶间的黑暗里安家,捕鼠,蜕皮,生息。人蛇同屋,互不侵扰,是祖辈传下的默契。恐惧吗?孩童心里,那更像一个缄默的邻居,守着古老契约。

真正热闹在冬季。堂屋中央,火塘终日不熄。粗大栎木燃着暗红的火,毕毕剥剥,溅出星子。热气蒸腾,将屋顶悬挂的腊肉熏得黝黑发亮。烟,并不急着从瓦缝逸出,而是慵懒地漫溢,浸润每根椽子,每块板壁。木头吸饱了烟,便有了抵御虫蚁与湿气的魂灵。夜里,风雪拍打木墙,屋内却暖意融融。火光照着祖父的脸,他讲述先人如何选址,如何辨认哪棵杉木宜作梁,哪株栎木耐烧。故事与火光一起跳动,嵌进木板深深的纹理。

然而木板屋终究老了。新起的砖房贴着白亮瓷砖,反射刺目光芒。年轻人纷纷离去,奔向不依赖木头体温的远方。老屋一间间空下,门锁锈蚀,墙隙里黄泥簌簌掉落。最后留守的堂伯搬走那日,我见他抚过门框,低声说:“木头委屈了。”仿佛那不是房子,是位被遗弃的族亲。

再后来,我也离乡。漂泊多年,住过种种水泥房子,墙壁光滑冰冷,听不见任何私语。某个苦寒异乡的冬夜,梦见自己回到老屋。风雪大作,我蜷在火塘边,背后靠着的木板墙传来稳定、温暖的震颤,如大地心跳。醒来,枕边一片潮湿。

最近听闻,故乡搞起旅游,有人重修了几间木板屋作客舍。照片里,木头崭新,缝隙用白色胶线勾勒,整齐得陌生。它成了风景,成了装饰,却再也吐露不出那些潮湿的私语、风雪的叹息与家蛇游过阁楼的秘闻。

或许,木板屋本就是一场缓慢的燃烧。曾祖父点燃第一根木头,祖父往里添柴,父亲看守余烬。到了我,只见灰冷。可记忆深处,那温度未曾散尽。它提醒我,人曾怎样向森林借取一方荫蔽,又将故事,细细抵押给每一道沉默的木纹。如今,我们有了更坚固的屋顶,却丢失了那堵会呼吸、会记忆、会在深夜与你细语的墙。

老家山梁上的树,还在长吗?那些被伐倒、被垒成墙的木头里,年轮是否还封存着旧日烟火气,以及一个孩童耳朵贴近时,是否听见整座山的脉搏?

作者:罗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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