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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白处的轮转

我驻足于这座不知名的江边小镇,恰是因为一场意外中断的行程。黄昏踱来,在石板路上铺开暖橘的调子,我独自漫步,直到遇见那座拱桥。桥是旧的,石栏被岁月摩挲得温润如玉,几处苔痕浓淡有致,像谁不经意间滴落的墨点。我拾级而上,并非为了过桥,只是想寻一个高处,看看这被暮色浸透的人间。

登临桥心,视野豁然。一江秋水,绸缎似的,被西天的余光熨出粼粼的碎金。近处的水,绿得沉静,缓缓地、几乎是沉思般地流淌。江的对岸,有一片蓊郁的林子,树冠笼着薄薄的、蓝紫色的烟霭。起初,我只觉得是一幅完整而安宁的画卷。看得久了,眼倦了,心神反倒松懈下来。就在这时,我才忽然“看见”了那留白——在那片林子与更远的、已融入暮色的山峦轮廓之间,有一段空阔的江面,什么也没有,只有天光与水色在那里交融、呼吸。那里没有帆影,没有飞鸟,甚至没有一丝波纹的搅扰。它空在那里,像一个未说尽的句子,一个意味深长的停顿。这片无物的空,非但没有让画面显得贫瘠,反而使那实的部分——拱桥、老树、屋舍——有了凭依,有了呼吸的余地,整个天地因此透出一种悠远而内敛的气韵。这空阔,便是那“三分想象余地”了。想象什么呢?或许是远行者未尽的旅程,是归巢鸟翼下挟带的风,是这条江在千百个晨昏里沉默目睹的、所有聚散故事的余韵。

这无言的留白,让我想起一种古老的处世智慧,他们称其为“退步”,或称“余地”。那不是怯懦的退缩,倒像这拱桥的形态,在奋力向上的弧线之后,总有一个从容向下的坡度,好让过客的脚步,无论来自何方,都能平缓地落到坚实的地面上。水满则溢,月盈则亏,人生的学问,似乎总在这“盈”与“虚”的拿捏之间。说话不可说尽,说尽了,便断了他人回味的念想,也堵了自己转圜的门径。处世不可做绝,做绝了,看似一时占尽了风光,却也抽掉了自己脚下的台阶。那“一线退潮的空间”,是留给无常的命运,也是留给明日或许会悔悟的自己的。

夜,终于彻底地落了下来,像一滴浓墨,在清水里缓缓化开,晕染了一切。白日里清晰的轮廓都软化了,消融了。江边的几盏灯火次第亮起,小小的,黄黄的,在无边的墨色里,像是几枚被小心安放的、温热的印章。白日那雄阔的江景,此刻都收敛了,只剩下灯晕在水面上拉出的、颤巍巍的几道金痕,以及更广阔的、黑沉沉的静默。

我扶着微凉的石栏,探身望向桥下的水面。墨绸似的水,此刻成了一面深不见底的玄镜。起初,镜中只有一片混沌的幽暗。待眼睛适应了,才渐渐分辨出些许倒影:桥上灯火的微光,被拉成长长短短的、破碎的金蛇,在水底扭曲、游动;更高处,一两粒疏星,怯生生地印在那里,仿佛随时会被水波揉碎。我凝视着那片幽深,那片仿佛能吸纳一切光与声的深沉。忽然,一个念头无端地、清晰地浮上心头:这水镜之中,难道仅仅映着今夜的星灯么?千年前的渔火,是否也曾在这同一片水域留下过转瞬即逝的吻痕?那些曾在此临流照影的古人,他们的叹息、他们的凝望,是否也化作某种微茫的震颤,沉淀在这镜子的深处?

这世界的镜面,从不空置。今日我俯视的,是灯火与星子的倒影,是历史长河投下的、无数光影重叠的幽微印记。而我此刻的身影、我的凝思,也不过是投在这镜面上的、一道微弱的涟漪。明日,当晨曦再度镀亮江水,或许会有另一个陌生旅人,站在我此刻的位置,俯身望去。他看见的粼粼波光里,会不会也恍惚映着一个昨夜徘徊的影子,一个由我的目光与这江夜的清寂共同凝结成的、淡淡的“象”?今日之我,成了明日他人眼中的倒影;今日我所凭吊的千古幽情,或许正是由无数个“昨日之他人”所遗落的碎片拼凑而成。俯仰之间,主客之位,在这面永恒的轮回之镜前,变得模糊而富有深意。我们既是观画者,寻觅着前人留下的留白与余韵;我们亦是作画者,以自身的生命痕迹,为这无尽的画卷,添上一笔,并再度留下那不可或缺的、引人遐思的虚空。

风起了,是从江心吹来的,带着水汽特有的清润与微腥。我感到一丝凉意,不是瑟缩,而是一种清醒。该回去了。

走下拱桥时,我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夜色已浓,江水、天空、远山的界限,都融化在无分彼此的墨蓝里。只有那片我曾注视过的、想象中的留白处,仿佛比别处更显幽深,更显空灵。它静静地存在着,不着一字,却似乎蕴着万千言语;它容纳一切过往的投影,又为一切未来的映照,预备着空间。

作者:刘爱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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