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间的夜晚，静悄悄的。细密的春雨下着，也是静悄悄的。灯下，隔着窗户，能看到它们就像网一样笼着，还能隐约看见几缕昏黄的灯光。远远近近的，有三两声犬吠声传来，偶尔也有树梢的鸟儿在呓语，甜甜的，仿佛在回味着白天的欣喜与满足。

老家的屋后，是一片茂密的竹林。竹子是适应性最强的植物，它不问土壤是否贫瘠，只要有一点土，就能扎根生长。砍下竹子，留下一个竹节，埋在土里，要不了三五天，它就能钻出地面，生机勃发地长起来。

就因为竹子皮实，家家户户的门前屋后，大多会有一丛或者一片竹子。竹子也没有辜负乡亲的喜欢，给了乡亲许多回馈——不但竹子是一道风景，竹笋还是美味的佳肴，而竹子更是被乡亲们做成各种竹器，挑到市集上卖，换回日常的生活所需。

竹露滴清响，松涛生暮寒。春雨聚在竹叶上，它不胜其重，雨水就跌落在地上——滴答！清脆有声，更衬托出乡村夜的静谧。躺在床上，美美地欣赏着这久违的自然之歌，很是自得。我仿佛听到了钢琴曲《细雨有声》，舒缓轻柔，清脆明亮，仿佛看到了雨滴落在水面上荡起的涟漪。

正听得入迷，突然传来“噗！噗！噗！”“噼啪噼啪”“哗啦哗啦”的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大，仿佛有人在身后追着，撵着，闹着，很是热闹。这夜半时分，谁在竹林里？他在干什么呢？

什么声音？我困惑着。母亲淡淡地一笑，离了家，连这么熟悉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这不就是竹子在生长吗？噗噗声，是竹笋顶开头顶的泥土，冒出来时发出的声音；噼啪声，是竹子痛快地拔节，快速膨胀的声音；哗啦声，是竹子撑破笋衣，笋衣落地的声音。一年之计在于春。这道理连竹子都懂。它们连晚上的时间都不放过呢！

雨夜，竹子在贪婪地吮吸着春天的甘露。突然，“啪”的一声枪响，不知是谁发的信号，竹子们就忘情地生长起来。顿时，原本单调的水滴声被急弦繁管的交响曲所替代，耳朵也变得热闹欢快起来。

竹子能长这样快吗？凝神想想，也是。平时钻竹林，看着刚出土的竹笋，不久就蹿到了我必须仰视才能看见。在阳光下，我在它们身边穿梭，我与它们对视，怎么丝毫感受不到它们的生长呢？原来，它们的生长是避着人的。夜深人静，没有了目光的关注，它们就争先恐后地生长。而一旦到了白天，被人们发现，它们已然是顶天立地了，你还感觉到它生长吗？

“未出土时先有节，到凌云处仍虚心。这就是竹子的节操。”母亲郑重其事地说，“我们做人不也应该这样吗？做事的时候，默默地努力，努力地提升，不张扬，不炫耀，脚踏实地，才能成就自我。而至于能不能被其他人看到，不是我们要关注的，我们要关注的是自身的成长。”

“噗！噗！噗！”“噼啪噼啪”——竹子拔节的声音又清晰地传来，我仿佛看到刚刚钻出地面的新笋，头顶着潮湿的泥土，一路欢笑着，努力向高处冲刺……

作者：章中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