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雀与夜玉兰
月光如水,深夜的开元寺安静得只听见风的低鸣。
拾花和尚独自仰头望着老玉兰树,望着那朵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落下来却一直未曾凋谢的玉兰花。
花期已过,该谢的花早已谢完,唯有她依然倔强立在枝头——哪怕她仅在夜晚开放。
何苦……拾花和尚默念着,耳边忽响起微微的翅膀扑棱的声音。
一抹蓝影跃入玉兰的繁茂枝叶,倚在那花的旁边。
那是一只蓝翅山雀,羽毛隐隐有蓝光闪出,它的鸟喙衔着一片叶子,叶子是湿的,有水滴沿着叶尖滴在玉兰花上。
“缘生缘灭,何苦强求。”拾花和尚低头,合掌轻语。
话音刚落,枝叶间便传来声响。而后看见浑身发着光、被白纱笼罩的少女出现在树下。她不言不语,只伸出纤细的手腕,那只山雀便立刻飞到她指尖。
那山雀在她指尖停好身形,又一阵微颤,仿佛身上哪里疼起来。
“它不可再继续如此了。”拾花和尚望着山雀,那鸟儿的眼神曾是如此灵动,瞳孔里仿佛藏着星光,此刻却……
少女自然懂拾花和尚的话,她默然点点头。忽地走近拾花和尚,指指自己,又指指山雀。
拾花和尚眉心微微一动,竟似懂得了她的意思:救它。
她说,我贪恋为花的自由,却害了它。我与它其实是一体的,百年前我为救它而死,它用精魄为我续命。我们共用魂魄,它白日为鸟,我夜晚为花。
仅在夜间开放,她的美丽芳香并不为人所知。时日长了,不免寂寞,不免孤独,不免就想,能不能有个人能看到她的美,能注意到她……
而那个画家,那个女画家,那个深夜里也会跑出来看花的女画家真的注意到她了。
“天啊,这是一朵如此美丽的玉兰,竟像月光滋养出来般晶莹剔透!”她还记得那个女画家对她的惊叹。女画家不仅注意到她了,而且还要把她画在她的画里。
“和尚,你知道的。我只能夜间出现,可她有时画起来就忘了时间,我……便擅自延长了时间……”她打破了跟山雀之间的平衡,她也发现了那几天只要她延长成为花的时候,山雀好像就会虚弱一点……是啊,她明明发现了。
就几天,等画家走了,就回归正途吧。她想。可是,有一天,画家又废寝忘食地画着的时候,拾花和尚来了,注意到了她。而后,渐渐又有人发现了这朵特别漂亮晶莹的玉兰,他们都赞美她。
她便想着,延长一点点时间,没关系吧,应该没关系,看,山雀一句话也没说她呢。既然山雀什么都没说,那就没问题吧。
每天,每天,她悄悄地,悄悄地延长做一朵花的时间。她没有留意山雀蓝色光亮的羽毛一天比一天黯淡。不,她或许发现了,却有心不去看。
有一天,山雀说,我今天要延长做鸟的时间。
她瞬间生气了。她骂山雀,你这是要害我呢。而且,我本来就只能夜间开放,你还要缩减我的时间?
山雀说,我受伤了,我需要去别的地方采集山泉水治疗自己。
但她怒气冲冲,听不进山雀说的任何话。山雀来晚了,她便故意延长做花的时间。
直到有一天,山雀连飞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给它输了一半精魂,它现在能飞,能继续去找山泉水疗伤。可是,并没有疗效……”白纱少女悲伤地看着拾花和尚,她其实一句话也没有说。但拾花和尚偏偏清楚她说的每个字每个词。
“它……”拾花和尚话刚开了个头,山雀突然发出低低的鸣叫打断他,竟也似在说话。
“是我命数已尽。”它浑浊的眼望向少女,“倒浪费你输了一半精魂给我。但你还是能好好开花的,说不定白天也能开了。”
“我只要你在我身边。”少女急道,“你让和尚看看,说不定他有办法。”她又哀切地看着和尚。
“阿弥陀佛。”拾花和尚摇了摇头,“生死有命,我确实无计可施。”原来也是可救的。可是啊,那救命的机会早就给玉兰花了。
那山雀每日清晨都会来听他念经,有一天,突然幻化人形问他,有没有能治疗花灵的药。花灵不知道,她开花实际在缩短寿命。
“它衔来山泉水不是为它自己疗伤,而是为你。”拾花和尚这句话最终没有说出来。它不欲她知,他如它所愿。
次夜,拾花和尚在玉兰树下又看见白纱少女,蓝色山雀停在她肩头。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竟分不清哪部分是人身,哪部分是鸟羽。那夜之后,拾花和尚再没见过山雀与少女。夜间也未见一朵被月光浸泡的玉兰花开。
那朵不管是不是花期都开放的玉兰消失无踪。
来年春,寺院新生一株蓝瓣玉兰。花开时总有山雀来栖,鸟鸣如少女轻笑。拾花和尚在那新树上挂了个木牌,牌上刻着小小的字:雀衔花去影双双,不恋枝头恋月光。
作者:吴湘
热点图片
- 头条新闻
- 新闻推荐
最新专题

- 如果以地理视角审视河源,灯塔盆地是一个独特的存在。它不仅是群山环抱间的富饶之地,更是我市农业版图上的“心脏地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