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家在九连山，地处粤北山区，山连着山，层峰叠峦。在我的记忆里，九连山总是绿的。那种绿，不是寻常的绿，是层层叠叠、深深浅浅的绿，从山脚一直漫到天边，从梦里一直浸入心田。

通往山里的路，是九曲十八弯的山道。小时候跟着父辈出山，总觉得这路长得没有尽头。如今再看，这弯弯的山路倒像一条绿色的飘带，一头系着古老的村落，一头连着繁华的都市。飘带在风中轻轻摆动，便把山里山外牵在了一起。沿着这条路走出去的人，又沿着这条路走回来，带回了山外的消息，也带回了日新月异的光景。

大山是九连人的脊梁。在我的记忆里，山里人家只要有人考上大学，或娶媳妇，或买房子，都会砍掉山里种植的经济林木来换钱。大山里的人祖祖辈辈靠山吃山，所以从不肯让山荒了、秃了。春天播下树苗，秋天拾掇枯枝，把青山看得比性命还重。山也懂得回报，到了时节，山花烂漫，杜鹃红遍，野果满坡。那清甜的河水从山涧流下，乳养着一代又一代儿女。乡亲们说，这是大山的乳汁，喝一口，便一辈子忘不了根。

山里人朴实大方，家家户户的门与心总是敞着的。只要是有远方的客人来了，虽然没有山珍海味接待，但泡上一碗热茶相待却是少不得的。茶是自制的粗茶，水是山涧的泉水，泡出来的热茶喝下去，却是沁心的香、透心的暖。上世纪80年代，山路不通、交通不便，鲜有外地人到来九连山。到了九连山，若遇问路，他们恨不得送你一程；若遇借宿，他们便把最好的铺盖让给你。这份朴实的厚道，比什么都金贵。

九连人敬字惜纸，崇文重教是祖上传下的风气。九连山里的人口不多，但是每一代人都坚信知识可以改变命运，所以再穷的人家，也要供孩子读书。九连山里，最美的建筑，就是学校。清晨的学堂里，书声和着鸟鸣，飘过山间，飘过树林，也飘进每一个盼望的心坎里。一代代学子从大山走出，成为教师、医生、工程师甚至是科学家等，可无论走到哪里，都说自己是九连山的儿女。现在，因人口迁移，学生减少，九连乡镇已撤并，中小学已全部撤掉，中心小学、小水小学原址都改做九连革命老区民宿，学校都已成为九连学子们心中永远抹不去、忘不掉的最美风景。

近年来，在惠民政策帮扶下，有关单位的大力支持下，乡亲们硬是用脚板走出了一条脱贫的路，用双手绘就了一幅致富的画。如今，政通人和，路通财兴，山货出了山，游客进了山，老区换了新颜。可九连山还是那座九连山，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它静静地立在那里，看着日出日落，看着来来去去的身影，把所有的故事都藏进那深深的绿里。

现在，我离开九连山有17年了。而我的爷爷、奶奶，我的父亲，他们永远留在了九连山，与大山同眠。大山里有我最思念的至爱亲人，大山里留存了我美好的童年时光，大山里记载了我十多年最为充实的教学生涯。是九连的山成就了我，是九连的水滋养了我，我与每一个走出大山的九连人一样，每每想起九连山，心头便漾起一股暖意。那是故乡的温度，是山的温度，也是水的温度。

作者：黄伟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