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水花生
东源的餐馆,无论大小,开席前都会给顾客摆两碟小食。一碟是萝卜生,白生生的萝卜片,缀几点鲜红指天椒,酸甜爽脆,开胃提神;另一碟便是盐水花生米,家乡人称“盐水花生”,颗颗小巧,粉红外衣裹一层薄白盐霜,夹几粒入口,“嘎吱”一咬,酥脆成粉,咸香漫开,直抵肺腑。
客家人讲彩头,“花生”谐音“发生”,饭前一碟,便是祝客人“有好事发生”。等人齐的闲隙、等菜上桌的空当,随手捏几粒盐水花生慢慢嚼,焦躁便散了,舌尖先得几分安稳欢喜。这是店家的温厚,也是客家人代代相传的质朴习俗。
同是花生,到了不同地方,就有了不同的模样。江西的餐馆,桌上多是水煮或是炒的带壳花生,颗颗饱满,带着烟火焦香;韶关等地的馆子,则偏爱油炸花生米,挑粒大饱满的果仁,下油锅炸到浅酱色,捞起来沥干晾开,再撒一层细盐,香酥油润,是另一番风味。唯独东源的盐水花生,不水煮、不重油,酥而不焦、咸而不涩,清香耐嚼,最合本地人的口味。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吃食藏一方风俗。小时候,春节刚过,寒气还没散尽,村里家家户户就开始忙着剥花生壳。竹簸箕摆在堂屋、摆在屋檐下,大人小孩围坐着,用力捏开花生壳取出果仁,饱满圆润的挑出来留作开春的种子,个头偏小、略微瘪瘦的,也绝不浪费,收在竹篮里,等着灶火炒香,变成餐桌上的小食、节日里的点心。物尽其用,本就是客家人过日子的讲究。
炒香的花生米,在客家厨房里有好几样正经用处。花生去皮用铁罐捣碎,拌上红糖压成糕块,专敬家里的老人,是上好的补品。小时候,我总爱绕着爷爷的柜子转,假装好奇地问:“爷爷,那是什么呀?能吃吗?”爷爷架不住我的软磨硬泡,笑着拿出来,最后大半的花生糕,都进了我的肚子。那甜香酥软,是童年最馋的念想。另一样,是用捣碎的花生米混黑芝麻拌红糖,作为清明时节艾粄的馅料,青软外皮裹着流心甜香,甜而不腻,香而不浊,是客家清明必不可少的节令滋味。还有一样,便是做成待客专用的盐水花生米:文火慢炒至外皮微焦、内里酥脆,再浇上清盐水慢火收干,盐香深深渗进果仁,隔屋都能闻见香气。平日里,这是舍不得随便吃的,只有客人登门,才端出一小碟,依着客家“以茶食敬客”的习俗,让客人先尝鲜、解闷,我们孩童只能沾光尝几粒,解一解攒了许久的馋。父亲就喜欢用盐水花生待客,农闲的晚上有客人来,他将装花生米的吊篮从房梁上取下来,解开层层密封的油纸袋,取出一碟盐水花生,大家一边吃一边拉家常。这碟盐水花生,承载的是客家人待客的传统。
灶前炒花生,我们总蹲在一旁偷看,火候、咸淡、翻炒的快慢,悄悄记在心里。
农忙时节是最热闹也最自由的时光。大人们全都下田抢收,屋里屋外一下子清静下来,没人看管。宜姐、雪风几个比我们大两三岁的伙伴,就悄悄凑过来约我们:“趁大人不在家,我们炒东西吃吧。”花生要留着榨油,家里管得严,碰不得,可黄豆、谷子,倒是容易悄悄拿上一些。
于是,我们各自偷偷从家中米缸、谷仓里装两裤袋黄豆与谷子,蹑手蹑脚聚在雪风家。有人洗锅,有人烧火,几个小脑袋紧紧围在灶边,眼睛一眨不眨,既紧张又兴奋,心怦怦直跳。锅膛里火苗一跳一跳,铁锅渐渐烧得发烫,雪风将干黄豆“哗啦”一声倒进锅里,拿起藤条帚,飞快地翻炒。豆子在热锅里噼啪轻响,香气一点点冒出来。等到香味浓郁,便减了火,慢慢烘着。待豆香最诱人时,再把事先调好的盐水,轻轻扬手,均匀洒在豆子上。锅里顿时“滋滋”作响,热气一下子腾起来,不少豆子受热炸开,香气瞬间漫满整间屋。再用小火慢慢收干水分,咸香酥脆的炒黄豆便成了。炒谷子则更简单,不用盐水,只在热锅里快炒,不多时,谷子便一粒粒爆开,变成雪白的米花,入口清甜松脆,又是另一番欢喜。
大人生怕我们吃多上火,又怕小孩玩火危险,一向严禁我们私自炒食。我们便互相叮嘱,千万不能告密。炒好的黄豆、米花,赶紧藏进口袋,躲在墙角、躲在树下,偷偷吃完,再用袖子把嘴巴擦得干干净净,才敢回家。可小孩子哪里藏得住秘密?口袋里残留的豆香,嘴角沾着的淡淡的烟火气,常常一进门就被大人闻出,换来一顿温和的责骂与警告。骂归骂,馋虫一上来,下一回,我们依旧悄悄行动,只是做得更隐蔽罢了。
那一口冒着热气、带着几分惊险的香脆,如今走遍多少地方,再难吃到。想来,那不是普通的炒豆,是童年独有的、偷来的欢喜。时光走了很远,很多旧物旧俗都慢慢淡了,至今,只有用盐水花生待客的习俗,还在餐馆流传。一碟小小的盐水花生,藏着客家的礼俗、童年的欢喜、家乡的烟火,咬一口,还是当年最暖的味道。
作者:朱宏球
热点图片
- 头条新闻
- 新闻推荐
最新专题

- 春回大地,万象更新。在河源灯塔盆地,一股以科技创新为核心驱动力的农业变革浪潮正奔涌激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