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桥
今年清明节的雨,跟往年不一样。不是细密缠绵下个没完,而是突然炸开,瓢泼一样往下倒。就像阿布最近的情绪——说崩就崩。
阿布二十多岁,是个腼腆的男孩,刚结束了一段爱情。他背着一个旧背包,手里拎着一把铁锹,独自上了山。在一处能望见整座城市的地方,他停下来。就是这里了。
他抡起铁锹,狠狠戳进土里。地面只裂开一道浅痕。汗珠大颗大颗地从额头滚下来,打湿的衣服紧紧贴在背上,他丝毫不在意,一铲接一铲,很快身边便隆起一个小小的土堆。风发了疯似的扑过来,扬起的尘土让他睁不开眼。他放下铁锹,望向天空。
乌云在头顶越积越厚,四周昏暗下来,像要把他整个人吞掉。
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落。是雨滴。一点,两点,然后是无数点。大雨倾盆而下,重重地砸在他脸上。明明是打在脸上的雨,却像疼进了内心,他紧紧攥着胸口。她不回头离去时,也是这样。
他一屁股坐在刚堆起的小土包上。土包“噗”地塌了,像泄了气似的。雨水顺着他裤腿往下淌,夹着残枝枯叶,在他挖的坑里汇成一小洼浑黄的泥水。他猛地朝水洼踢了一脚,黄泥水溅了自己一脸。从嘴角渗入口腔的一股咸咸的味道,不知道是雨,是汗,还是眼泪。
他终于绷不住了。蹲在雨里,放声痛哭。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雨点像无数根针密集地坠入林间,“唰唰”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他蜷缩着身体,好几次差点喘不过气,但哭声却被暴雨吞得干干净净。只有围着他的那几棵树,被风吹得弯下腰来,枝叶在他头顶晃了晃,像在笨拙地替他挡一挡。
他的泪与这雨一起倾盆而下,也与这雨一起渐渐收歇。云层渐渐裂开一道缝,天光重新漏了下来,山谷里又安静了。阿布抹了一把脸,重新拿起铁锹,把坑里的水舀出去,继续挖。最后一铲下去,撬出一大块湿泥,他喘着粗气把泥甩到一边,得到了想要的坑的形状。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方形盒子。解开绳结,掀开尼龙布,胡桃木色的盒盖露了出来。盒面上雕刻着粉白、浅青色的繁花,一只蝴蝶嵌在上面,翅膀泛着粼粼的光。他修长的手指搭在盒身侧面的黄铜卡扣上,往右边拨了一下,又放下。再拨,再放下。反复了好几回。
乌云散尽,阳光重新洒了下来,鸟叫声在山谷里清脆地响成一片。他终于拨开了卡扣。
盒子里,有一本小册子,一把牙刷,几件叠好的贴身衣物。小册子里夹满了电影票根——全是他与她一起看过的,以为这样就能保存住他们相依偎的时光。当他翻到最底下那张,第一次约会时的票根,上面的墨迹早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张发白的纸片。但他却能从发白的纸片上看见,那部电影的名字,能看见那天她穿的粉白色连衣裙,能看见她披肩的长发上别着的那只精致蝴蝶发卡,甚至还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香味。
每一张票根,都直戳他的心口,疼得他直抽气。他把脸埋进那几件衣服里,衣服被他洗得干干净净,上面早已没有了她的气息,只剩肥皂的味道。脸颊在衣服上蹭过的地方,都留下一道湿痕,那是他的眼泪、鼻涕,还有他轻轻落在上面的吻。
不知道哭了多久。等他抬起头,明朗的天空已经暗了下来。他把盒子合上,重新用尼龙布裹好,缓缓沉入坑底。他蹲下来,双手捧起一抔土,郑重地倾倒下去;捧起一抔土,用力地砸下去;又捧起一抔土,缓缓地从指缝流下去;就这样一抔土接着一抔土,直至把整个土坑填满。他用手掌拍了拍,拍实了。
天彻底黑了。山下的城市灯火通明,和从前一模一样。他站在那里望着那片灯火,忽然苦笑了一下——这座城市还是老样子,而他的归处,再也没有一盏提前亮着的灯。
夜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拂过那些被暴雨席卷过的草木。草木湿漉漉的,却绿得发亮。月光在他稚嫩的脸庞上,洒下了一条泪桥。他深吸一口气,拎起铁锹,融入夜色中。
夜风在他身后吹拂,拂过那抔黄土。
作者:叶伟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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