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茶耳
清明雨细,山野浮在一层青蒙蒙的纱里。我撑伞走在乡间小径上,风里裹着泥土的湿润与草木的清香。
路旁几株油茶树静立着,新叶在雨雾中泛着温润的光,视线忽然被一点洁白牵住——是茶耳。
它藏在枝叶间,模样酷似耳瓣,故而得了这个温柔的名字。初生时带着浅浅的嫩绿,像晕开的春色;熟透了便通体莹白,似山间落雪,又像轻软的云,干净又透亮。指尖轻触,脆嫩水润,仿佛握着一捧鲜活的春意。细看之下,瓣上布着细密纹路,每一道似在诉说着山林间的故事。
一片茶耳,轻轻推开了记忆的闸门,父亲亲手栽下的那片油茶林,瞬间在眼前铺开——
春风拂过,整片林子便绿得发亮。油茶树枝桠舒展,叶片厚实温润。每到清明前后,枝头就缀满嫩白的茶耳,脆生生、甜丝丝,随风轻轻摇晃。林间飘着淡淡的草木气息,阳光穿过叶隙,洒下满地细碎的光斑,踩在芒箕草上,呼吸着山野的清爽,那是童年最安心的一片绿意。
雨一停,我们便像撒欢的小鹿,迫不及待钻进茶树林。林子里一下活了。
看,茶耳挂着水珠,亮闪闪的,在招手呢!
姐姐们弯下腰,眼睛亮,在绿叶里寻宝。我也找呀找。拨开叶子——哈,藏在这儿!一片又大又白的,在叶背后。我屏住气,轻轻一摘。嚓,脆生生一声,它就落在手心。顾不上擦,直接送进嘴里。咬下去,清甜的汁水“噗”地在舌尖炸开。是春天!是山泉!是整个童年最鲜活的一口!
大姐最厉害。她总能找到最大最甜的,衣兜塞得鼓鼓囊囊。“看!”她高高举起“战利品”,像举着一小片云。“要白胖的,才甜!”我们围着她,叽叽喳喳。
有时为了摘一片高处的茶耳,几个人踮脚,拉扯,笑闹。谁摘到了,就掰成几瓣。“给你!”“给你!”小小的茶耳,分到手里,甜到心里,笑声在山里回荡。
有一回,我只顾抬头寻找高处的茶耳,不小心被树枝划破手指,疼得大哭起来。大姐连忙跑过来,掏出一片最饱满的茶耳,搓了搓轻轻敷在我的伤口上,并安慰:“别怕,茶耳清凉,一会儿就不疼啦,我们再给你摘更大的。”说来也奇怪,敷了一会儿疼痛感竟真的慢慢轻了。
后来离家求学、工作,偶尔在城里公园见到油茶树,总会停下脚步,脑海里全是当年与姐姐们在茶林中追逐嬉闹的情景。
今年清明,我重回故地。父亲老了,父亲的油茶林也已隐在深深的荒草里了。我拨开高过我的芒草,走得很慢。那些曾绿得发亮的树,如今枝干虬结,沉默地老去。洁白的茶耳,被时光遗忘成黯淡的光斑,似在等待一场遥远的重逢。
我寻了很久,才找到两片。放入口中,那清甜一丝一丝地漫开,依旧是儿时的滋味,可四下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咀嚼的声响,和风穿过老枝时空空的回音。
下山时,遇见村里的老人。他望了望我手心,又望了望远山,轻轻叹了一句:“茶树老了,茶耳就少了。你们小时候啊,天清山秀,满山的茶耳,满山的笑……”
风从山坳那边吹来,带着陈年的草木气息。我没有说话,只是站着,望着那片曾经绿意盎然的、如今已漫入苍茫的山坡。掌心里,那一片未散的清甜,和着这穿山越岭的风,漫过这无声的怅惘。
作者:黄贵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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