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有棵柿子树
我家后山上有棵柿子树,在我出生前就站在那里,年纪比我大得多。我五六岁时,它的树干已经要三四个大人手拉手才能环抱住。一年年风霜过去,褶皱的树皮更显粗犷,伞状撑开的枝干愈发坚韧,茂密的叶片层层叠叠,没人说得清它活了多少年,我只知道它来得比我早,长得比我快,是我整个童年最安静的玩伴。
小时候我爱在树下疯跑,约上三五好友玩过家家,最常做的事是爬到树干第二个分杈口坐着吹风。一坐就是两三个小时,看树叶碰着叶子沙沙晃,听树上的鸟儿叽叽喳喳叫,偶尔透过叶缝望阳光,看光影在地上画出碎金似的图案,再伸出手去,看光斑在指尖跳来跳去,心里满是说不出的欢喜。
我哥只大我两岁,爸妈外出干活时,家里就剩我们俩。大人前脚刚出门,我们后脚就溜往后山,三步并作两步往柿子树的方向跑。春天的山头上,野杜鹃开得艳红,松柏举着油绿的松针,可我们眼里只有这棵老柿子树。它树干粗胖,偏生从树根到第二个分杈口的位置,刚好长了几处凸起的树结,像天然的台阶,四五岁的孩子手脚并用就能轻松爬上去。好多同龄孩子都爱往这儿凑,柿子树总像个和气的老爷爷,伸着枝桠接住所有闹腾的孩子,安安静静守着我们的小天地。
夏天日头最毒的时候,它茂密的枝叶撑出一大片凉荫,像把巨大的绿伞,把灼人的热浪全挡在外头。漫山遍野都像冒着热气,只有树下一片清凉,比井里冰过的西瓜还解乏。我们几个孩子各自占一根枝桠,找个光滑的地方坐着,或背对背,或肩挨肩,望得见对面田野翻着绿浪,听得见树上知了叫得欢,山凹里的风穿过来,吹得人浑身发舒。我们晃着悬空的小脚,风扫过耳尖时,总像奶奶用家乡话絮絮叨叨地叮嘱:“细鬼仔,坐稳当哦,别摔下来啦!”
我贴着被我们爬得发亮的树干,感受着树皮粗糙的温度,那时候总觉得,抱着这棵树,就像抱住了全世界。
等到入了秋,一向低调的柿子树想藏也藏不住了。晚夏时挂在枝头的青绿色小果子,被几阵秋风催得慢慢转黄,叶子也渐渐褪成了带着乡土气的灰黄色,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我们顾不得踩在枯草上的沙沙声响,都忙着爬去树上数果子,看哪枝上的柿子黄得最早。
乡下孩子总等不及柿子自然熟透,就像盼着快点长大似的,刚见着果皮微微泛黄,就急着摘下来捂在家里。刚摘下的柿子硬邦邦的,咬一口涩得皱眉,放个两三天,果皮慢慢软成透亮的橙黄色,甜香就漫出来了。我哥总爱先抢着尝,明明涩得抿嘴,还装出一脸香甜的模样哄我吃,等我咬一口皱起脸,他早笑着跑远了。我追着他从家里跑到田埂,又从田埂跑到柿子树下,他却突然从枝头摘下几个更黄的柿子塞到我手里,我一肚子气顿时全消,只剩满脸笑。
等秋风再吹得紧些,叶子落得差不多了,黑褐色的枝桠全部露出来,橙红透亮的柿子就一串串挂在枝头上,像挂了满树的小灯笼,晃得人眼睛发亮,再没有比它们更招孩子喜欢的东西了。
摘柿子是秋天最开心的事。放学铃一响,我哥就领着我和邻居家的孩子往山上跑。他身手灵活,三两下就蹿上高枝,把熟得透亮的果子往下扔,我们在树下铺了杂草接着——熟透的柿子软得像溏心鸡蛋,直接掉地上就摔烂了。够不着的地方,我们就几个孩子抱着树干一起晃,总有几个熟得刚好的柿子顺着劲儿掉下来。
也出过意外。有次我哥为了摘那颗最红的柿子,踩着细枝往前够,风一吹,只听“咔嚓”一声,树枝断了,他从树上滑下来,小腿被枝条划了道长长的口子,血一下子渗了出来。我吓得直哭,他反倒撸起裤腿笑,说这点伤离命远着呢,叫我去折几把铁芒萁。他把叶子嚼碎了敷在伤口上,还反复叮嘱我,回家就说是路上摔的,别让爸妈担心。可当晚父亲还是一眼看穿了,给哥哥消毒伤口时念叨了好久,叫我们爬树玩水都要当心。我们俩低着头应声,转头又对着彼此挤眼睛。
这点小插曲丝毫不影响我们吃柿子的兴致。熟透的柿子皮薄得像纸,轻轻一撕就露出透亮的果肉,咬一口,甜得发齁的汁液顺着嘴角往下流,沾得满脸满身都是。我们吃完了也不肯丢核,攒着跑到河边,用磨砂石小心翼翼磨掉柿核的硬皮,磨好的柿核咬起来嘎嘣脆,是我们那时最爱的零嘴。
柿子的熟期短,等不及我们慢慢吃。父亲会搭着梯子把大部分果子摘下来,一部分送给亲戚,一部分挑去集市上卖,只留一小半给我们吃。我总为此闹脾气,觉得这么好吃的东西怎么能卖了,长大才知道,熟透的柿子放不住,没几天就会烂掉。
卖完柿子的那天,我一个人跑到后山,坐在空荡荡的枝桠上,抱着凉冰冰的树干发呆。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只剩零星几片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晃。冬日里大家要么去田野烤地瓜,要么躲在家里烤火,连哥哥也很少来,我就陪着光秃秃的柿子树,坐一下午,心里那些细碎的孤单,好像靠着它就能慢慢熨平。
后来我上了初中,成了住宿生,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周末要做手工、做家务、陪妹妹玩,能跑去看它的次数屈指可数。那时候我敏感又自卑,同伴一句无心的吐槽、老师一个严肃的眼神,都能让我难过好久。唯独坐在柿子树的枝桠上吹会儿风,那些堵在心里的情绪才能慢慢散开。我总以为它会一直站在那里,等我回去。
可爷爷去世后不久,父亲和叔叔要平分后山的地,说种柿子赚不到钱,改种脐橙和桃李收益更高,就把这棵老柿子树砍了。
砍树那天我在学校,没看见锯子怎么割开它粗壮的树干,没看见叶子是不是落了满地。我总忍不住想,锯子嵌进树干的时候,它会不会疼?会不会哭?可它没有嘴,没有眼泪,只有扎根在土里的根,和曾经遮过半天的叶,它的记忆只有路过的风知道,它的灵魂只有停过的鸟儿见过。
周末我一进家门,丢了书包就往后山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差点摔在杂草里。以往远远就能看见的伞状树冠没了,整座后山空落落的,只剩一个光秃秃的树桩留在原地。我蹲下来摸它粗糙的断面,想数清楚它的年轮,可眼泪早就糊了眼睛,数了一遍又一遍,怎么也数不清。以前我总好奇它活了多少年,终于知道答案的这天,却是我们永别的日子。
父亲解释了半天,说改种果树以后能有更多好吃的,我没应声,转身回了房间。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又坐在柿子树的枝桠上,风慢悠悠地吹,我晃着脚,看阳光透过叶缝在地上画着碎金的图案,风里还是熟悉的声音:“细鬼仔,坐稳当哦,别摔下来啦!”
这个梦在之后的很多年里反复出现,梦里的柿子树永远枝繁叶茂,满树的橙红果子亮得像星星。后来再做这个梦时,我总觉得自己慢慢变成了那棵树,长出粗糙的枝干,长出茂密的叶片,风一吹,就有沙沙的声响,结出满树的果子,等着一群吵吵闹闹的孩子跑过来,爬到我的枝桠上坐着晃脚。
阳光照下来的时候,我脚下的地面上,满满当当写的都是童年的模样。
作者:钟丽珍
热点图片
- 头条新闻
- 新闻推荐
最新专题

- 近日,东源县柳城镇智慧农场内,250亩马铃薯脱毒原种大田扩繁基地迎来首次丰收,10余个优质马铃薯品种喜获丰收,为区域马铃薯产业发展注入“芯”动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