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薯人生
一日,骤雨初歇,我无意中闯入老城区青云巷一百年老屋。老屋无匾额无对联,更无一丝阳光穿透瓦楞,有的只是磨得青灰发亮的水泥地板,漆得黑幽幽的神龛,还有支撑起整个老屋的粗粗圆木,更有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壁画,已近斑驳脱落,在这样的雨季,更给人一种阴郁之感。
无意中,放在堂屋大厅圆木上圆圆小竹筐里的红薯长出的几株幼苗映入我的眼帘,啊,红薯苗,嫩嫩的,可爱极了。原来由于天气潮湿,竹筐里几个红薯耐不住寂寞,迫不及待地发芽了。那新苗不过数寸之高,叶片心形,色如墨绿,尽显勃勃生机,这百年老屋,这生长不足半月的红薯苗,让人不禁心生感叹,这百年老屋亦有新芽萌生,沉郁的心仿佛有一丝丝阳光照入,有一种豁然开朗之感,不快心绪随之一扫而空。此时,一阵“卖红薯了,又香又嫩的红薯哦……”清脆的吆喝声从老屋门口传来,一股熟悉的红薯香气随之沁入心脾,弥漫在老屋里,飘落在屋梁上,未见人已醉,心里有种暖暖的味道。
一
我的老家在乡下,且不说那黄绿相间的山林,那清澈无比的山泉,那硕果累累的野果,单单那村庄炊烟袅袅,山雀叽啾和着鸡鸣,就足以让人难忘。然最令人难忘的,还是遍布田野成熟的红薯。这种容易生长的植物,几乎每家都种,它生命力强,繁殖速度快,好吃且用途多,那个年代没有人不喜欢的。
台湾作家林清玄曾经回忆说,红薯是那种只要插根茎条下去,在哪里都能生根发芽的植物。所以在那个食物匮乏的年代,红薯成为了当时人们的希望。曾记得放学回家路上,倘若肚子饿,我就到附近庄稼地里刨几个小红薯,或用红薯叶擦掉泥巴,或直接在衣服上擦擦,然后就迫不及待地大咬一口,连鲜嫩的红薯皮一起吃掉了,那甜甜的滋味夹杂着一丝丝土腥味,一辈子都难忘。
二
凡生长在山里的人,对红薯并不陌生。母亲是个地地道道的庄稼人,是种红薯的一把好手。她种红薯是有讲究的,一般在春季把做“母”的红薯整个埋在地里,等到初夏时节,做“母”的红薯长足茎叶之时,从中选取硬朗茎条剪下,扦插入松好的土里,土铺得厚厚实实,有利于长出番薯。待到盛夏时节,母亲还要到地里翻动红薯茎条,控制茎条数量。用母亲的话说,红薯泼实,不择地,不论地肥与地瘦,每一节茎条贴到地上极易长根,生出小番薯,如果小的太多,就分散了整个红薯的营养,就难以长出大个红薯。
在母亲看来,红薯“干长柴根,湿长须根,不干不湿长块根”,要想高产必须要适时适量地灌水,及时彻底地排涝,绝对不能拖泥带水。母亲做事也是这样,风风火火,刚毅果断。有一年,她力排众议,在一片别人家看不上眼的向阳坡地里种上了红薯。不知是上天的眷顾,还是母亲会观云识天,那年雨水格外多,贫瘠坡地墒情足获得大丰收,长的红薯又大又多,个个圆润而饱满。这是姥姥在世时告诉我们的,这一年正是母亲出嫁的前一年。靠着“多收了三五担”红薯,姥姥用这些红薯养了一头大肥猪,用卖猪的钱,为母亲置办了一份不错的嫁妆。这事也成为村民茶余饭后很长一段时间的谈资。
三
幼时印象中,母亲总是在红薯地里忙活着,松土、浇水、施肥,一丝不苟,即便炎热夏天汗湿衣背,也绝不放弃。她说,种红薯绝对不能糊弄,要想红薯长得好,就必须精心侍弄。付出的辛苦自然有回报,我家红薯地里的红薯苗总是叶色浓绿,茎蔓粗壮。到了深秋收获的季节,母亲自然是最高兴的,一锄头下去,用力拉起来,然后连根拔起,看着一个个胖胖的红薯,乐得好似浑身使不完劲似的,一茬一茬地把红薯翻出来。红薯运到家之后,母亲会把它们一个一个地铺在地面上,挑选出来没有损伤的,个头大的、中等的,然后搬到靠山边挖好的土窖里放好。
家里剩下的红薯也不是用来马上吃的,母亲常常把一部分煮熟晒干,做成了红薯干,还有一些用来做绿豆面。绿豆面其实不是绿豆做的,它是用红薯磨成粉,放在水里凝固,做成面,只是因为颜色比较像绿豆,所以叫做绿豆面。绿豆面吃起来甜而不腻,成为记忆最深处的最暖味道。
四
母亲常说,万事万物都是一个理,做人做事要永不放弃,如同种红薯,数月默默无闻地藏在地底下,然终有破土一刻。在以后难过的日子里,我时常想起母亲这句话,忆起那温暖的红薯的岁月,它让我更有勇气走向理想的深处。母亲身上的这股坚韧不拔的劲儿,是从姥姥身上传下来的。在那个贫苦年代,姥姥一生没有进过学堂,然凭着一股勤劳朴实不服输的劲儿,遇到困难从不言退,把几个孩子辛苦拉扯大。
百年老屋,新芽正萌生。偌大的老屋,被女主人拾辍得干干净净,齐齐整整。谈起竹筐里的红薯新苗,女主人笑言,无意而为之,也许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吧,然这一无意而为之,谁说不是勤劳朴实的客家妇女性格使然呢?这,不正是这种坚韧不拔的性格在这百年老屋里一代代薪火相传吗?
初夏已至,绿树成荫,该回家看看了,该帮帮母亲侍弄她钟爱一生的红薯了。
作者:张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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