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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事如约

家门前的桂花,不开花已有两年了。四五年前,它初来时的盛况,倒像一场过于真实的梦。那时,二姑父领着堂弟爱建和我,进山去寻它。山里的秋意,是泼辣而稠密的,唯独它,在那一片沉郁的绿与苍褐的岩间,擎着一树细碎的金与银,兀自热闹着。人还未近前,那香便先得了信,一丝丝,一缕缕,从山坳里、从林木的缝隙中,水一般漫溢出来。走得越近,那香便越发有了形体,不再是飘渺的,而是醇厚的,甘洌的,仿佛能把周遭几里地的空气都酿成了蜜。我们围着它看,赞叹着,小心地刨开土。根须盘虬,与山石泥土缠得极紧,像是攒着一生的气力,抓住了这片生养它的地。我们不敢怠慢,掘了好大一个土坨,连着它原乡的骨血,一同请了回来。

栽下的头两年,它只是长。叶子是墨绿油亮的,新抽的枝条也精神,一副安心落户的模样。我们日日从它身边过,心里总存着一点默然的期盼,盼着那梦里的香,能再一次从自家的庭院里升起。可它偏不。春去秋来,别的草木一岁一枯荣,它却只是静默地绿着,将那开花的往事,守口如瓶。渐渐地,那期盼便淡了,成了偶尔想起时,一丝淡淡的、无从着力的纳闷。它是不是在赌气?气我们将它迁离了故山?还是水土终究异样,那开花的性灵,便自行阖上了?无人知晓,它自己也不说。

转机来得毫无征兆,却又仿佛暗合了某种庄严的韵律。2023年国庆节,正是我大儿子与儿媳成婚的日子。婚礼就在门前的草坪上举行。那一日,天公作美,秋光澄澈如洗,亲朋的笑语将空气熨得暖洋洋的。就在这纷繁的喜悦里,不知是谁先低低地惊呼了一声:“香!”众人下意识地翕动鼻翼,随即,更多的惊叹便涟漪般漾开了。所有人的目光,齐齐地转向那株沉默了两年的桂树——竟不知在何时,它那蓊郁的叶幕间,已悄无声息地缀满了繁星般的花。是那种极饱满的、不管不顾的绽放,金桂如碎金,银桂如凝脂,一簇簇,一团团,将枝条都压得显出谦逊的弧度。那香气,不再是山野里奔放的泼洒,而是蕴蓄了两年后,一次尽情的、倾其所有的喷薄。它浓郁得几乎有了重量,沉沉地笼罩着整个庭院,渗进婚纱的蕾丝,爬上西装的领口,浸透每一杯祝福的酒,又随着笑声,袅袅地升上秋日的晴空。那一刻,它不再是庭院里一株寻常的树木,而成了这场婚礼最天然、最华美的背景与见证。客人们都说,这是祥瑞,是佳偶天成的吉兆。我立在纷攘的喜悦里,望着那突如其来又灿然无比的花与香,心里那份持续了两年的纳闷,忽而被一种更深的、近乎于敬畏的恍然所取代。这花开得如此蹊跷,如此恰好,难道草木真有灵知,也能感知人间的至喜,并以它最珍贵的生命形式,前来赴约、同庆么?

这份因“巧合”而生的惊异,并未持续太久。婚礼的笙歌散尽,花瓣与彩屑一同被打扫干净,生活复归于平素的节奏。那株桂树,仿佛也耗尽了为那一日盛典所积攒的全部激情,再度沉寂下来。去岁的秋,今岁的秋,当江南的空气里又开始浮动起熟悉的、来自别家院落的甜香时,我们家门前,却依然只有一树沉默的绿。它不开花,一点要开的意思也没有。晨昏漫步,我总要在它跟前驻足片刻,看看那油亮的叶子,摸摸那粗粝的树皮,仿佛想从中叩问出一点秘密。可它安然若素,将那曾经惊心动魄的绚烂,守得密不透风,仿佛那一切从未发生。

我于是开始寻思,或许我们一开始,就想错了它。

我们总爱以人的情理,去忖度草木的心事。我们以为,开花是它的本分,是它的职责,如人到了年纪便要婚嫁,到了时节便要劳作。我们为它提供了水土,给予了照料,它便理应按时地回报以芬芳。它若不开,便是“古怪”,便是“负气”。待到它在婚日盛放,我们又立刻将这偶然的同步,附会为“献瑞”,将这生命自身偶然的律动,轻易地收纳进我们人类悲欢的叙事里,给它套上一件温情却未免窄小的衣衫。

可它或许从来不曾理会这些。它开花,或者不开,只是它自己的事。那深埋在地下的根,如何与泥土协商;那流淌在脉络里的汁液,如何与季节共振;那孕育在叶腋间的蕾,需要在黑暗中积攒多少个日夜的光照、雨露、清风,才能在某一个连它自己也无法预知的刹那,决意醒来——这一切,构成它生命内部一座深邃而孤寂的殿堂。我们看见的,只是殿堂之门偶尔开启时,泻出的那一线夺目的光华。它两载的沉默,或许并非负气,只是在深长地呼吸,在孤独地蓄力;它那一日的绚烂,也未必是庆贺,或许只是它的时辰恰好到了,它的力量恰好满了,那满树的花苞再也无法按捺那破萼而出的、内在的生命的号令。我们的婚礼,我们家的喜事,于它而言,或许只是掠过它叶梢的一阵偶然喧腾的风;而它的盛放,于我们,却成了终生难忘的点缀。这是一种美丽的错位,一种无心的成全。我们因这错位而惊喜,而感念,实在是我们将自己的影子,投到了它那自在的、漠然的生命之上了。

想到这里,我先前那点因它再度沉默而生的失落,竟渐渐地散了,化开,变成一种更宽坦的平静。我依旧爱在它身边流连。春看它新芽初萌,那嫩黄的尖儿,像雏鸟试探的喙;夏看它绿叶成荫,投下一地清凉晃动的圆影;秋来,即便无花,那叶子也仿佛浸透了岁月的浆汁,绿得沉静而渊深;冬日落了叶,它疏朗的枝干伸向灰白的天空,又别有一种清矍的、骨骼清奇的美。它的价值,又何止于那短短数日的香呢?它站在那里,用它的存在本身,丈量着时光,陪伴着屋檐下的晨炊与夜话,见证着这个家庭的寻常岁月。它不开花的日子,或许正是它更真实、更完整的生命形态。

至于那一年婚日的盛放,就让它作为一个美好的谜,留在记忆里罢了。不必追问它是为谁而开。就像我们不必追问,为何有些深藏心底的话,偏偏要在某个特定的时刻,对着某个特定的人,才能毫无保留地倾吐。那或许不是计划,而是天时、地利与生命自身节奏的一次神秘契合,是生命与生命之间,一次超越了理解的、静默的共鸣。

夜凉如水,我转身回屋。闭上眼的刹那,恍惚中,仿佛又有那馥郁的甜香,从记忆的深处,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我知道,那不是当下的气息,而是往事经过时光发酵后,醇厚的回甘。而门外那株静默的桂树,依然立在星空下,它将在自己的时序里,继续它的故事。开,或不开,都是它庄严自在的、花的一生。

作者:刘爱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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