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腊八就是年”，这句老话藏着国人对年节最朴素的期盼。我国喝腊八粥的习俗已逾千年，至宋代便已盛行，家家户户都会精心熬制。宋代陆游曾写下“今朝佛粥交相馈，更觉江村节物新”，腊月的寒风本带寒凉，一碗暖粥相赠，便让温润的春意悄然滋长，这般以粥传情的暖意，恰是腊八最动人的注脚。

儿时总缠着奶奶追问：“奶奶，腊八为啥要喝腊八粥呀？”奶奶总轻轻摩挲着我的头，笑着应答：“腊月最冷，喝了这碗粥，一冬都不冷了。”这个答案我从未考证过真伪，却懂在彼时奶奶的心里，这便是最实在的幸福——如冬日暖阳，悄悄留住匆匆流逝的时光，也暖透了孩童懵懂的岁月。

小时候总盼着进腊月，风里似乎都裹着甜香——那是腊八的味道，是妈妈用寻常食材熬煮出的专属幸福。铁路建设工地的日子清苦，可妈妈总能将粗茶淡饭打理得可口入味，腊八节更不例外。妈妈将攒了小半月的食材，一件件细细铺展在案板上：莲子泡得圆胀饱满，红枣裹着艳红的果衣，颗颗鲜亮；糯米粒滚圆敦实，表层还沾着星星点点的细碎糠皮；红豆、绿豆似撒在案头的碎颗宝石，莹润着细碎的光；更有妈妈特意在工棚旁的桂圆树上摘了、晒透了，又亲手剥好的桂圆肉，颗颗浑圆，藏着指尖揉进的清甜暖意。

熬粥最磨性子，也最勾人魂。糯米在锅中慢慢翻滚，香气丝丝缕缕漫出，先漾开糯米的醇厚，再融着蜜枣的清甜，混着各色食材的本真鲜香，在厨房里缠缠绵绵，久散不去。我和妹妹坐不住，围着锅台打转，踮脚朝锅里望，小手还在锅边不停扇风，非要把香气全揽进鼻腔。妈妈握铲轻搅，笑着挥手赶我们：“离远点，别烫着，小馋猫！”声音满是宠溺，手下动作却更勤快，生怕粥底粘锅。

土灶的火舌轻轻舔着锅底，粥香便从锅盖的缝隙里慢悠悠钻了出来，把整间老屋都浸得暖意融融。我搬了小凳守在灶旁，隔一会儿就凑上去追问：“妈妈，熟了没？”她总笑着抬手拍我的小脑袋：“急啥？这粥得焖透了才够味，香气自然会慢慢钻出来的。”

一家人围着一大锅腊八粥，转眼便见了底，连碗底余下的最后一点粥汁，都要细细舔拭干净。那缕香甜从舌尖漫开，一路暖透心底，酿成童年独一份、沉甸甸的幸福。这样满含家味的腊八粥，我一吃吃到十五岁。1991年初秋，我乘绿皮火车赴铁路学校报到，自此踏上了独自求学、闯荡四方的旅途。后来，我亦走进铁路工地，成了和父亲一样的铁路建设者，奔赴一个又一个陌生的远方。

在旁人眼中，腊八粥本是独属于家的温情印记，可于我这般常年踏遍山河的铁路建设者而言，幼时奶奶、母亲熬煮的腊八粥滋味，连同铁路工地上河源客家人熬制的这碗传统甜糯的腊八粥，皆在岁月里沉淀出别样的厚重，回甘绵长，深深镌在心底，从未淡去。

岭南多灵秀，河源尤得天地偏爱。这里的故事，镌在青山秀水间，刻在赤红土地上，淌在悠悠文脉里，是岭南大地最温柔的絮语。客家人食腊八粥的习俗，自中原迁徙而来，在南国的人间烟火里扎了根、发了芽，成了牵系乡愁、传递温情的绵长纽带。而河源客家人的腊八粥，更将这份传统熬得细致入心，藏着最本真的烟火虔诚。

记忆最深的，是2020年元旦刚过的凛冬，我驻守在河源赣深高铁的建设工地。彼时疫情初现，寒意凝霜，承建赣深高铁3标40.4公里工程的一众铁路建设者，日夜鏖战，啃下了一个又一个“卡脖子”的施工节点：21座隧道贯通19座，开挖里程突破21公里；49座桥梁中48座主体完工，工程整体进度直抵九成；黄坭潭浰江大桥、东岭特大桥等三座系杆拱傲然挺立，成了当地山水间最亮眼的新地标。

那些日子，项目部干部职工全员坚守，24小时连轴转早已是家常便饭。腊月的寒夜愈发凛冽，寒风似刀，刮得脸颊生疼，裹挟着湿意的冷风钻透衣领，刺骨的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就在这样一个寒夜里，当地政府的工作人员提着两大桶保温粥匆匆赶来，眉眼含笑地说着：“今天腊八，大伙为了高铁早日通车辛苦了，给大家送碗腊八粥，暖暖身子。”

客家故里的话语温柔又恳切，一碗香甜稠糯的腊八粥入喉，暖意从舌尖一路淌进心底。连日来的凛冽寒意、满身的疲惫倦意，都被这碗粥轻轻熨帖，渐渐消散，化作凛冬里最珍贵的温暖慰藉。纵使时隔多年，那份从舌尖漫透心底的暖意，依旧在记忆里鲜活如初。

后来，我依旧在异乡的征途上奔波，那碗腊八粥的滋味，却总在梦里萦回，清浅又绵长，勾着心底最柔的牵挂。2025年，因深江铁路建设之故，我来到深圳宝安机场旁，投身机场东高铁站的修建，日子也渐渐安稳下来。偶然听闻凤凰山寺庙旁的斋馆里熬得一手地道腊八粥，心底的馋虫瞬间被勾了出来，便循着香气急匆匆赶去，一口气喝了两碗。

平心而论，那粥熬得着实地道，食材丰足、火候醇厚，可舌尖细细品遍，心底却总觉空落落的，差了几分说不清的滋味。许久之后才恍然明白，缺的从不是食材的丰腴，而是妈妈掌心的温软，是童年时奶奶老屋飘绕的烟火气，更是河源工地那个寒夜里，两大桶腊八粥裹着的滚烫暖意。原来，那碗刻在心底的粥，盛着的从来不只是八样食材，而是岁月沉淀的乡愁，是藏在心底、直透心田的爱与暖。

此刻心底的思念愈发热烈浓稠，满口生津时，脑海中反复映现的，仍是奶奶与母亲熬煮的那锅腊八粥——土灶上咕嘟噗嗤地冒着绵密气泡，焦香夹着甜香，漫溢了整座老屋，也轻轻漫过了岁月的沟壑。那一碗热气腾腾的粥，便是这个寒冬里最遥远，也最真切的念想，暖了我的胃，也温柔暖透了我漂泊半生的岁岁年年。

作者：铁朦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