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大巴车在盘旋的山路上缓缓前进。这是我第一次去九寨沟旅游，但期待的心情已被长达5小时的高铁以及即将3小时的车程消磨殆尽。车厢里很安静，大多数乘客都已经入睡了，偶尔还有微小的鼾声打破这空间的寂静。在我昏昏入睡，把头靠在车窗的时候，猝不及防地就看到了漫天的星星。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壮观而密集的星光，犹如钻石洒落在黑布上，电视上所展现出来的星河不及这肉眼所见的万分之一。

我看着这漫天的星星，莫名地鼻酸与感动，我很庆幸自己搭乘了这夜班车，在享受宁静的同时能够一抬头便看到这漫天的星星。

我想起我日常那机械而重复的生活，想起那每天都被笼罩着一层雾、满是高楼大厦的城市，那城市，夜晚的天空从来都只有黑色，偶尔有几颗星星点缀，也是黯然失色的。又或者，那星星已被高楼大厦墙壁上的LED灯光照射得失去了自己的光芒。我从阳台上向外看，永远只能看到被光笼罩着、暗红色的天空。

诚然，每个人都希望在大城市立足，在大城市打拼、扎根，去寻找自己的理想。犹记得我刚毕业的时候，和另外一个女生合租，就蜗居在一间不到三十平方米的小屋子里。每天晚上，我们躺在床上，就会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听着门外的脚步声、窗外的汽车鸣笛声、楼上的婴儿哭啼声，讨论着哪个律所的待遇好、前景好，憧憬着光明的未来，憧憬着实现财务自由的那一天。那时候谁会在乎天空呢？夜晚的天空索然无味，永远被高楼大厦切割成一块一块的，无精打采、疲惫不堪，和我们一样。

我每天埋头工作，终于我可以独自搬到公寓里，拿到了律师执业证，每天在法庭与办公室之间奔波，凌晨还在处理文件。我熟悉这个城市的角落，我知道哪家外卖软件的活动力度大、哪个品牌的商家在打折，我掌握了在这个城市生存的所有技能，但唯独忘记了如何抬头看天。

又是一个加班到凌晨的深夜，我完成了文书工作后走到阳台上，意外地发现那晚的天空并不太迷蒙，但仍是被浑浊的光笼罩着，甚至连月亮的踪影也看不清楚。我看着包围着我的高楼大厦，突然在想，上一次看到星星是什么时候呢？上一次见到萤火虫飞过又是什么时候呢？我只能想起小时候，在外婆家乘凉的时候，看到的那一抹星光和那一只自由自在飞着的萤火虫。再后来，好像也难以看到了。

大巴车突然一个转弯，把我从思绪中拉回来，我看到星空跟着大巴车在动。有个小孩也被惊醒，摇醒了他的妈妈说：“妈妈，星星在动呢！”他的妈妈睡眼惺忪地应了一声，又睡了过去。而那孩子，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向玻璃窗外的那片星空。不知道这小孩长大之后，还会不会记得今晚所见到的星空呢？还是会像我一样，记忆已经模糊不清，只记得零星的片段。在他长大后，被繁琐的工作束缚的时候，还会渴望见到和今晚一样的星空吗？

但是，虽然城市冷冰冰的，我依然喜欢走在灯火通明的街道上，去寻找有趣而温暖的小店，吃一碗暖乎乎的拉面，之后再去图书馆，找寻一本喜欢的书，捧着一杯咖啡细细阅读。深夜回家的时候，还能看到街头巷尾的那些仍然亮着灯的便利店。不可否认，这些都是人类文明的结晶，在城市里生活，能够感受到自己的价值，我也深爱这城市的便利与繁华。每个人都应该要有取舍，当我们把天空让渡给了雾霾和霓虹，就要舍弃可以随时见到星光的生活。

车还在前行，距离九寨沟还有一个小时。我静静地看着这片天空，丝毫不觉得枯燥。我想起了康德的话：“世界上有两样东西能震撼人们的心灵：一是我们心中崇高的道德标准，二是我们头顶灿烂的星空。”在这个高速运转的时代，我们谈论道德，谈论成功，谈论幸福，却很少谈论星空，星空只是我们装饰家里时的背景板，是电视上旅游宣传节目中的图片，而不是我们生命体验的一部分。

但今晚，我看到了，我看到的这星空，把我日常的焦虑全都抹掉了，包括工作的压力、生活的琐碎、未来的不确定，我与千百年来所有仰望星空的人类一样，被同样的光芒治愈着。我希望，我真诚地希望，在未来的日子里，我能时刻提醒我自己，在完成忙碌的工作之后，留一点时间和心情去感受这样的时刻，去看看公园里的一棵树，留意路边的一朵野花，感受清晨的一缕阳光、雨后的清新空气。这些被我们忽略的、大自然精雕细琢的画作，这些生活的美好瞬间，它们一直都在，等待着我们停下脚步，抬起头，睁开眼睛。

这时候，我拿出手机，想拍下这片星空，却发现镜头里的画面远不及亲眼所见的万分之一。于是我放下手机，更加努力地看着这片星空，记住这片星空。有些美是无法被记录的，但能够永远被记住。车继续向前，而我，在这个平凡的夜晚，在一片偶然遇见的星空下，重新学会了仰望。

作者：陈敏